心緒平靜下來以後,簡小樓帶著小黑再次出門,向北方的須珈山飛去,從清晨飛到日落,她忽然想起答應過師父不能離開迦葉寺。
在半空來了個急剎車,後背微微有些發涼。
眼下路都走了一半,可怎麼辦呀。
簡小樓停在空中左右為難:「小黑,要不然我們先回去?」
「嘎……」
「你不同意啊?」
「嘎……?」
「你說的對,若是應楚楚在外圍堵我,不會直到現在還沒有現身。」簡小樓扯起一縷髮絲,在食指繞了一圈又一圈,「至於懷幽,上次將他硬生生從肉身裡逼出來,所受的傷沒個幾年不會好……」
現在返回迦葉寺和前往須珈山的距離是一樣的,而且兩邊都很安全,十二階的素和加上九階的夜遊,這戰鬥力在赤霄也是沒誰了,跑去妖國分分鐘能將妖皇轟下臺。
於是她小心翼翼繼續前行,又從日落飛到正午。
在須珈山轉了一圈沒見到人,便落在最高的山峰上。
峰頂白皚皚的積雪過膝,她站在雪地裡仰望天空,足足仰望三個時辰,一直等到太陽落山也沒瞧見兩人的影子。
簡小樓開始覺得有些奇怪。
赤霄只是一處小世界,面積並不大,以素和那恐怖的飛行速度,無論他們落在何處,一天一夜的時間也該到了吧?
這廂夜遊和素和遇上了大麻煩。
不想引人注目,他們收了穿天飛梭,在赤霄靈氣結界開啟一道口子。豈料才剛飛入內部世界,靈府遭受靈壓衝擊,法力瞬間消失,直直向下墜落。
素和在空中吐出一口血,本能的準備化妖形,被夜遊出聲制止,他們的妖體太過引人注目,難免會引出事端來。因此毫不抵抗的自由落體,一直等到距離地面不過十丈才雙雙化妖。
落在茂密的叢林之中。
素和落地為人,一個趔趄又吐出口血:「呸!老子險些成了第一隻摔死的鳥!」
夜遊的靈府也遭受重創,嘗試運氣,調整內息。
素和則放出神識,神識的力量也只剩下皮毛,放眼一望四面八方全是樹:「渣龍,這赤霄的靈氣也未免太差了吧?就這點兒稀薄靈氣你確定可以養活化神修士?我怎麼覺得連築基都活不下去?」
「或許……因為我們對靈氣的感知不同?」夜遊也是滿臉迷茫,他嗅到了海的氣味,循著氣息走了好幾個時辰才走到一片海灘上。
面向渺無邊際的汪洋大海,夜遊眉頭深鎖,「素和,你是不是找錯位置了?」
儘管素和不想承認自己無能,現實情況逼著他不得不承認:「有可能……」
神識瞟見了什麼,他揚眉,「沒有錯,這裡肯定是赤霄。」
夜遊望向他:「何以如此篤定?」
素和向一塊巨大的礁石走去,指著礁石道:「你瞧瞧。」
跟在他身後,夜遊也走了過去,看到那塊兒兩丈高的礁石正面,篆刻著「東海之畔,太息林地」八個大字。
「太息林地?」夜遊怔了怔,「赤霄聚靈樹所在地?」
「這就更奇怪了。」素和揉揉太陽穴,「太息林地是赤霄界靈氣的源頭,按道理說應是靈氣最精純的地方,為何我絲毫感覺不出來?」
「也不是,林地內的靈氣的確比較充裕。」夜遊無奈的指了指海,「這東海里非但沒有靈氣,反而汙穢之氣甚重,也不知太息林地距離中央大陸有多遠,我恐怕是遊不過去。」
兩人正在糾結中,夜遊腰帶上的六星骨片發出震顫。
他取下來:「小樓?」
——「喂!你們兩個怎麼一回事,閒著無聊逗我玩兒?知不知道我在山峰上快要凍死了!」
素和將嘴巴湊近骨片,氣忿道:「騙子!我特麼還想問你呢,你們赤霄界真有化神修士?恐怕築基以上都沒有吧!」
——「你有病吧,說話之前能不能過過腦子,我不就是築基?!」
「對哦。」素和怔忪著眨眨眼睛。
夜遊探一眼礁石上那八個字:「小樓,你們的太息林地位於哪個位置。」
——「在東海最東面,極東盡頭。」
夜遊和素和對視一眼,看來沒錯了:「距離中央天域遠不遠?」
——「遠不遠我沒去過不清楚,聽家主說元嬰修士從東仙飛到太息林地需要一兩年,還得是東海罡風勢弱,高階海獸蟄伏不出的情況下。總而言之,太息林地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元嬰以下不組團基本無法活著回來……那什麼,你倆不會這麼倒霉落在太息林地了吧?」
「被你說中了。」夜遊苦笑了一聲,「還被困在這裡。」
——「怎麼回事?」
「或許因為赤霄身在混沌中,不只靈氣稀薄,靈壓也存在問題。我們落下來時不注意,氣場全開,因此經脈遭受衝擊受了些傷,需要一些時間療傷和恢復法力。」
——「我一早提醒你們赤霄靈氣稀薄,我師父平素連飛都不敢……素和就是心大!」
素和不樂意了:「誰知道稀薄成這幅鬼樣子!真不知你們是怎樣修煉的,居然還能有人化神,簡直是天下奇聞!」
——「不扯這些,你們傷勢如何?」
「我還好,素和修為比我高,所遭受的壓力反噬更重,恐怕得幾個月方可復原。」
——「那你們好好養傷,我先回去了。哦對,你們在太息林地千萬要小心,那裡生活著很多精怪,還有一些詭異的種族……」
簡小樓哆嗦著囑咐完,骨片失去能量。
她凍的嘴唇發紫,催動靈氣都舒緩不了身體裡的寒意。
奇怪了,越來越冷,有一股陰寒自腳底板竄上天靈蓋,骨節都給凍的舒展不開,活動了幾下,咔咔作響。
跳出雪坑向南飛,只飛三丈便聽「呯」的一聲響。
她撞上一道玻璃狀的結界,反彈回來。
心中一悚立刻換了一個方向,飛不過三丈又撞上玻璃結界。
明白自己是被困住了。
能夠悄無聲息的在她周圍設下結界,對方的修為遠遠高於自己,肯定不是應楚楚。
簡小樓正揣測中,懷幽那魔性有毒的聲音從上空壓了下來。她仰頭一看,懷幽盤膝坐在他的箜篌上,徐徐從天而降。
無法從他那張塗脂抹粉的臉上窺探出什麼,但簡小樓很少見他坐的如此端正,聲音再怎樣中氣十足也掩蓋不了重傷的事實。
看來師父低估了懷幽想救出惡鬼的決心。
這廝並沒有閉關療傷,一直潛伏在迦葉寺周圍。
「小鬼,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箜篌停在離地兩丈處,懷幽垂頭看她,「你猜的不錯,我是受傷了,但你覺著你能打得過我?」
「打不過。」簡小樓搖搖頭,分析也是白分析,哪怕懷幽傷的更重一些,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她也是無力反抗的。
怪誰呢?
純粹是自己作死啊!
簡小樓在心裡痛罵自己沉不住氣,一激動就頭腦發熱失去判斷能力,得吃多少虧以後才可以成熟穩重一些?
「你這小鬼可以啊。」懷幽勾了勾唇角,分辨不出喜怒,「在藏寶地坑害我,搶了葫蘆私藏起來,全都推在我身上,自己拍拍屁股摘的一乾二淨。」
「懷幽前輩,葫蘆並不在……」
「你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儲物袋還在你身上,你當我感應不出來?」懷幽再一次勾起唇角,聲音冰凍過似的,「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可以放出阿溟,過往一切我一概可以不追究,包括繼續替你背黑鍋。」
「我放了他,這禍闖大了誰替我收拾?」簡小樓吸了口氣,說道,「為難我一個小孩子沒意思,只要您有本事說服我師父點頭,我立刻照辦。」
「呦,搬出禪靈子來壓我了?」懷幽眯了眯眼眸,手指在弦上一撥,叮……,四面結界發出顫音,地面上的積雪紛紛飛了起來,一縷縷陰煞之氣在結界內交織纏繞。
簡小樓雙手抱胸蹲了下去,眼角眉梢掛著霜。
這陰煞之氣比無常強了數百倍,可見無常當時沒出幾分力。
「嘎……」
小黑冷的受不了了,暴漲火焰奔著懷幽衝了過去。
簡小樓嚇了一跳,僵硬著抽出蓮燈一撥,先一步殺向懷幽。將懷幽逼退一步,手掌一抓將小黑吸了回來。
不等他發怒,簡小樓哆嗦著一拍儲物袋,祭出大葫扔給她:「前輩,我命在您手裡攥著,也不怕實話告訴您,我是真的使用不了仙大葫。大葫身上有天道宗化神修士留下的法源,除非你先去找一枯道君或者一聞道君抹去這道法源,否則即使身為主人,我也無力與之抗衡。」
眼眸微沉,法源存在懷幽非常清楚:「你是不是又在誆我,身為主人也操縱不了?」
「我如果可以操縱,一早拿出來對付您了。」
「若我祛除這抹法源,你是否答應放出阿溟?」
「我答應。」
簡小樓應允的十分隨意,在她看來去找天道宗化神修士祛除法源,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懷幽沉吟片刻:「行,你且隨我走一趟。」
簡小樓心裡一咯噔:「前輩,我被冤枉殺了天道宗掌門之子,前往北仙死路一條啊。」
懷幽將小黑收進獸囊裡,抽出一條縛仙繩捆住簡小樓扔在箜篌上:「誰告訴你要去天道宗了,你嫌命長我還不想死呢。」
簡小樓怔然:「那去哪裡?」
懷幽向東面指了指:「東海之畔,太息林地。」
簡小樓瞪大眼睛:「太息林地?!」
「寶葫是從荒羽神木藤上結出來的,以神木藤的汁液可以抹去葫蘆身上任何法源。」懷幽笑的有些嘚瑟,操控著箜篌一飛沖天,用一種「你這無知蠢貨傻眼了吧」的神情看向被捆成粽子的簡小樓。
簡小樓趴在箜篌上不知該說些什麼。
夜遊和素和落在太息林地,眨眼她也被綁架著前往那裡。也不知等自己抵達時,他們是不是已經離開了,走半路會不會碰上。
箜篌一路向東駛去。
飛出南靈洲地界,進入東海區域。
三個月過去,一望無際全是海,罡風亦是越來越強。
雖然箜篌周圍有防護罩,也難免顛簸的厲害。懷幽穩穩坐著不動,一直在閉目調息,簡小樓被縛仙繩鎖住法力,在箜篌上滾來滾去,滾去滾來。不小心撞在懷幽的膝蓋上,胃裡一酸吐出幾大口膽汁,全吐在他腿上。
懷幽睜開眼睛瞪著她。
簡小樓心裡害怕連忙解釋:「我真不是故意……嘔……」又吐了他一腿。
沒有法力保護,暈船真的很難受啊!
再說你人都醒了不會挪個身嗎?!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懷幽並非不想躲開,而是躲不開。之前濁氣侵染了他的魂體,一直處在自我修復的過程中,四肢時不時麻痺。
停住箜篌,前方罡風猛烈,正好休息一下。懷幽心念一動,解開她的縛仙繩,如今身在海中央,也不怕她逃跑,「過來幫我脫衣服。」
簡小樓手一抖:「脫衣服?」
懷幽眯著眼:「吐在我衣服上,不給我洗乾淨你好意思麼?」
「掐個清潔咒不就行了?」
「我這衣服經不起法術折騰。」
自己的衣服簡小樓都沒洗過,更別提給男人洗衣服了。不過懷幽那陰冷冷的眼神看的她心底發毛,只能戰戰兢兢探手去他腰間解繩釦。
扒下他那件滿是布條花裡胡哨的外袍,隱隱有一股臭味,也不知穿了多少年,爛成這樣還捨不得扔。
「快下去洗。」
「真的不能掐個清潔咒?」
「再囉嗦我就扒了你的衣服穿!」
簡小樓一激靈,穿不合體女裝這件事情她直覺認為懷幽肯定乾的出來,連忙抱著衣服沉到海面上。
兩根指頭夾著衣袍,涮牛肉片一樣在海水裡涮了涮。
腦海裡揣測懷幽傷的究竟多重,衣服都沒辦法自己脫,逃跑的話可有勝算。
小黑還在他手裡,搶了獸囊他不死也破解不開封印……
她正思考著,聽到前方海域傳出爆響,放眼一望,窺見百丈高的水柱。
有一大堆紛亂人影從海里竄了出來,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海水如同海嘯向簡小樓這邊奔湧而來,一個浪把她打翻,撐起防護罩從海中飛出。前方海域靈氣波動劇烈,看來是一夥人正在鬥法。
簡小樓心裡想著夜遊和素和,於是加固防護罩靠近。
離近了才看清是十名修士在同一群海妖獸搏鬥。
十人中七男三女,除卻一名黃衫妹子只有築基後期以外,其他一水的金丹。七個男人中有一個簡小樓認識,正是厲劍昭。
厲害啊,幾年不見竟然已經結丹了。
手中一杆硃筆似模似樣,不說話都瞧不出是個人渣。
那些海妖獸的主體是海馬,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海馬尾,手中齊刷刷舉著鋼叉,團團將他們圍住。三階的有十幾只,其餘都是兩階,卻足足有幾百只。
除此之外還有兩隻三階蟹精。
十個人被密封在中間,一眨眼的功夫,一顆鮮嫩的頭顱就被蟹螯給掐斷飛起,鮮血濺在一個女修臉上,她神色木然一點反應也沒有,看來他們已經死了不少人。
然而下一刻死的就是她。
唯一的築基女修驚叫一聲。
立刻引來注意,兩隻三階海馬手中的鋼叉齊齊戳向她,卻被一名男修士攔下。男修士的肩頭被鋼叉刺穿,汩汩鮮血湧了出來。
海面上漂浮著大量屍體,有人修也有海妖獸,簡小樓頂著破殺戒的壓力祭出斬業劍衝上去幫忙。
才衝了沒幾步她又被縛仙繩捆住,繩子另一端拽在懷幽手中。
「我不是想逃跑,先讓我……」
「戒咒在身你找死!」懷幽將她拽回箜篌,飛身而出,「老實待著!」
簡小樓訥了下,看到懷幽衝進海妖獸的包圍圈,陰煞之氣四散,頓時死了一大片。
海妖獸的陣型瞬間亂了,紛紛將矛頭指向了懷幽。
還僥倖活著的幾個金丹修士立刻逃跑,厲劍昭也在此列。築基女修和被鋼叉刺穿肩膀的男修士無法脫身,仍被海馬妖追殺。
厲劍昭浩然正氣發作,又被扯了回來。
三個人一起被懷幽丟上箜篌,爾後四人看著他大開殺戒。
「簡小樓!」厲劍昭好一會才發現旁邊的「粽子」是熟人,「你怎麼被綁著?」
「你們怎麼回事?」簡小樓很意外厲劍昭沒有嘲諷她,還解開了她的縛仙繩,一聲厲賤人硬生生憋了回去。
「小爺本來在一個島上練功,突然冒出一些三階海妖獸把我抓走了。」厲劍昭回想起來還有些心有餘悸,「這片海域下面有個元嬰境界的鯊魚妖,正在化形期,抓了很多人,每天都要將一個人扒皮,這幾日我們趁著他妖氣減弱聯手從海宮逃了出來,不過也死的差不多了……」
簡小樓看他滿身血跡:「瞧得出來很不容易。」
厲劍昭一屁股坐下:「媽的,小爺就是流年不利!」
「厲公子,自怨自艾是沒有用的。」那築基女修緩緩說道,「生活總是讓我們遍體鱗傷,但到後來,那些受傷的地方一定會變成我們最強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