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七天戰天翔終於醒來,發現床邊有個濃妝豔抹的女人一直看著自己。
他癔症了下,催動靈息傳音:「小樓?」
「我還在。」
戰天翔鬆了口氣,想要起身,奈何渾身痠軟。
「你先不要動。」玉紗夫人溫煦開口。
「是前輩救了我?」戰天翔不認識玉紗,更不知她被譽為南靈洲第一女變態的光輝事蹟。
玉紗夫人笑了笑:「算是吧,不過我只是將你撿了回來,卻拿你這一身魔毒沒有辦法,是你自己抵抗過去的。」
戰天翔蹙眉:「魔毒?」
玉紗夫人恩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南靈洲那些和尚前去誅魔,也不知幹了些什麼,魔小葫現世了……」
戰天翔雲山霧罩:「魔小葫?」
關於神木藤和三個葫蘆,戰天翔一無所知,簡小樓卻震驚不已,原來那坑洞內溢位來的腐蝕性青氣,竟是來自魔小葫。小葫擁有化清為濁的神通,怪不得如此恐怖。
只是無緣無故,濁氣為何會外洩?
依照簡小樓對葫蘆的瞭解,他們的神通都屬於被動性質啊!
「不知便罷,總之接下來有熱鬧瞧了。」玉紗夫人款款起身,如蛇姬一般扭動腰肢走到窗邊,又回頭看向戰天翔,彎著眉眼道,「你是東仙戰家的子弟吧?」
戰天翔怔了怔,點頭。
「不知戰英雄是你何人?」
「正是晚輩的祖父。」
「祖父……」玉紗夫人略顯恍惚,「直系血親,怪不得,同他年輕時像極了。」
戰天翔雙手撐著床鋪,艱難坐起身,狐疑道:「前輩認識我祖父?他老人家不知去往何處尋找機緣化神,已經離家近百年,晚輩還不曾見過。」
若他祖父尚在人世,如今已經五千多歲了。玉紗夫人不過金丹初期,想來年紀不會超過五百歲,認識他祖父也就罷了,竟還提起「年輕時」?
「豈止是認識。」微微抬起纖細的藕臂,玉紗夫人掩唇輕笑,「我當年若不逃婚,你如今恐怕得稱呼我一聲祖母。」
戰天翔和他身體內的簡小樓同時傻眼。
待回過神,戰天翔試探問道:「您莫非是北仙天道宗弟子,秦明莎秦前輩?」
「秦明莎……」玉紗夫人的眼神又有一些飄忽,「這名字,已經許久不曾聽人提起過了。」
簡小樓好奇:「大長腿你認識她?」
戰天翔心情複雜:「不認識,但非常熟悉……」
「秦明莎」三個字在戰家一直是個禁忌,因為同戰家上一任家主、他祖父戰英雄息息相關。
當年瘋魔島攻入中央天域,一貫安穩的東仙一樣遭受衝擊,天意盟拋下成見同其他三洲結成聯盟攜手抗敵。
形勢險峻,作為嫡系獨子戰英雄本不必出戰。然而少年心性滿腔熱血,不聽勸阻提劍就上了戰場,也因此與天道宗長老弟子秦明莎相識相戀。
待魔族敗局已定時,他歸家言明此生非秦明莎不娶。
戰家主只能娶穆氏女,族中當然不答應。
戰英雄也是倔到了一定境界,毅然在族會上斷劍明志,誰敢反對,他就脫離戰家改姓入贅到天道宗去。為此爭執了整整十二年,關也好,罰也罷,戰英雄的態度始終強硬,不惜以自殘的方式逼得家族不得不妥協。
於是天道宗十里紅妝嫁弟子,戰家宴請天下娶新婦。
結果雙修禮成,待戰英雄謝完客準備回房時,卻看到一個衣衫不整的魔人,抱著同樣衣衫不整的女人從新房裡走了出來。
魔人一句「我的女人我帶走了」,女人一句「對不起」,就這麼將戰英雄給打發了。
「作為一個男人,最大的恥辱莫過於此。那魔人修為奇高,在我戰家來去自如。而我祖父當年不過築基圓滿,據說連他的身都沒近便被重創,若非秦明莎攔著,沒準兒就死在那魔人手裡了。」
戰天翔極為氣憤,「當年在祖父洞府內侍奉的家僕,據說都被我曾祖父給處死了。可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此事很快在天意盟上層傳了個遍,我戰家一時淪為笑柄,我祖父好端端一個天之驕子,消沉三百餘年,直到壽元將近時才結成金丹。後來娶了我祖母,繼承家主之位,總因此事被厲家主和霍家主嘲笑。‘秦明莎’三個字就好像一個洗不掉的汙點,伴隨了他老人家一生。」
「你們戰家的男人怎麼……」
簡小樓想說戰家的男人一個個相貌堂堂,怎麼全是帶「綠帽子」的命?
從戰英雄到戰承平,「綠帽子」這種東西還會遺傳的?
接下來該是戰天鳴了吧?
「我們戰家的男人怎麼了?」
「沒……」簡小樓汗了一把,「你們可知那魔人是誰?」
「不知。」戰天翔沉沉道,「自此之後秦明莎同那魔人銷聲匿跡,無論我戰家、還是北仙天道宗都曾暗中尋找,始終一無所獲。久而久之,這一頁便掀過去了。」
簡小樓哦了一聲。
對於自己這位救命恩人,戰天翔實在喜歡不起來,咬咬牙翻身下地:「秦前輩,此番多謝您出手相救,晚輩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辭了。」
玉紗夫人望一眼窗外的月光:「走吧,時候到了,原本你再不醒來,我也打算將你送走了。」
戰天翔抱拳行禮,捂住胸口出門走人。
飛出添香抱月谷時,他嚇了一跳。只見內谷山壁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屍體,有的已經風成了乾屍,有的則正在腐爛之中。他從半山掠過時,驚起數千只蟄伏的禿鷲。
遠遠聽見一聲箜篌之音,神識遍尋不到,也就離開了。
懷幽乘著他的箜篌緩緩從天落下,拂了拂袖,目光望向玉紗夫人的房間,收斂氣息,靜靜等待。
待到月上中天,只聽屏門咯吱一聲響,缺從內走了出來。
看到懷幽時微微一怔:「你找我有事?」
「魔小葫現世了,就在忘羽森林。」懷幽收回箜篌,抄著手走到他身邊,「濁氣一直外洩,如今整個忘羽森林都被封山陣給罩住。否則濁氣蔓延,整個南靈洲完了。呦呵,恐怕不只南靈洲,饒是魔族也抵抗不住如此精純的濁氣。」
「所以你準備去搶?」缺神色漠然。
「我對小葫沒興趣。」懷幽眯了眯眼眸,「據說小葫是被什麼天地靈寶給封印在森林地底,如今封印出現缺口,才導致小葫濁氣外洩。試想一下,不知名的靈寶加上魔小葫,你說得引來多少隱居避世的老傢伙?至少一枯那臭道士肯定會帶著大葫從天道宗趕來。」
缺點頭表示他明白了:「哦,你想搶大葫救阿溟。」
不等懷幽說話,他又搖搖頭,「我有心無力幫不了你,何況殘影不會坐視不理,我們兩個不是他的對手。」
「殘影早已突破化神去了大世界,回來赤霄他的修為不足三成。」提起禪靈子,懷幽的聲音冰冷三分,「該怎樣對付他,我心中有數。」
「懷幽,都過去了。」缺按了按他的肩膀,「我們殺孽太重應有此報,如今隱居避世,得以安穩度日,已是上天厚待,你為何總也放不下?」
懷幽拂開他的手,陰惻惻地道:「在我這裡,過去的永遠過不去。」
忽地一個沉悶之音從頭頂壓了下來:「既然過不去,不如讓我來幫你。」
懷幽和缺俱是一震,明明已經設下隔音結界,竟有人可以探聽到他們說話?
果然隨著小葫與靈寶現世,各種老怪物紛紛開始露面。
抬頭的瞬間,對方已經無聲無息出現在他們面前。一身樸素的青衫,帶著一副青銅面具,氣質冷冽,窺探不出修為。
「你是何人?」懷幽搜尋識海,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這樣一號人物。
「天門門主,焦二。」
缺木著臉看向懷幽,他避世五千年,對於添香抱月谷外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懷幽蹙了蹙眉:「我只聽過南靈洲有個無極門,從未聽過什麼天門。」
焦二淡淡道:「沒聽過正常,一刻鐘前天門才剛成立,不知兩位可有興趣入我門下,為我效力?」
真把懷幽給逗笑了:「你是腦子有病吧?」
焦二面具下那張臉也浮出一抹笑容:「當年未能攻下中央天域,不是你心中一個遺憾麼,御琴心做不到的,我可以。在不久的將來,甚至能給你們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沒興趣。」
懷幽想也不想的拒絕,當年雖是被殘影逼著出山為御琴心效力,多少還有些勝負心,到了今時今日這把年紀,輸贏成敗不過紅顏枯骨,根本不在意。
「我可以幫你救出仙大葫內的念溟。」焦二負手道,「他如今還沒死,再繼續拖下去,可真說不準了。」
「你憑什麼?」懷幽斜斜睨他一眼。
「信不信由你。」焦二轉眸看向缺,「至於你……」
「我無所求,只想守著我心愛的女人過此一生。」一柄長約七尺的魔刀入手,死氣沉沉的拖在地上,缺轉身走人。
步伐沉重,魔刀與地面摩擦出點點火星。
他每次醒來只有一件事情可做,閹了玉紗養的那些男人,裹成粽子掛去山壁上。
然後等待玉紗甦醒,他睡去。
簡小樓和戰天翔在半途分道揚鑣。
魔小葫現世,她得趕緊返回迦葉寺,而戰天翔則要去把厲劍昭抓回來。
距離太遠的話羅盤將會失效,這已經過去一個月,羅盤仍然還有反應,證明厲劍昭並沒有跑太遠。戰天翔依照羅盤的指示一路飛,沿著海岸線向東面飛了一個月,再向東海面飛了一個月,最後落在一處橢圓形島嶼上。
羅盤停擺,顯示厲劍昭就身在此島。
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戰天翔在島上逛了幾個來回,最終在一個極為隱蔽的山洞前駐足。洞口沒有禁制,但內裡有些古怪,神識無法窺探進去。他稍作猶豫,取出隱身斗篷披上,才小心翼翼的進入洞中。
一時寒風刺骨,一時熱浪滾滾。
待漸漸深入腹地時,開始聽見妙妙接連不斷的聲音。
「恩公,您餓不餓呀?」
「恩公,您渴不渴呀?」
「恩公,您熱不熱呀?」
戰天翔走近一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看見厲劍昭手中握著一杆硃筆,正在伏案寫字?
只是握筆的姿勢非常醜陋,又頂著一副生無可戀的痴呆臉。
妙妙化了人形蹲在他身旁,不停給他擦汗、捏肩、捶腿。隨後摸出一條鹹魚可勁兒往他嘴裡塞,自己則砸吧砸吧流口水:「恩公,您瞧您都瘦成什麼樣子了,妙妙好心疼!好歹吃一些吧,這些魚我醃了很久很美味的,妙妙自己都捨不得吃……」
戰天翔解開隱身斗篷:「厲劍昭,你可真會躲。」
妙妙欣喜抬頭:「戰前輩?!」
「戰家狗?!」一瞧見來人,像是看到了親人一樣,厲劍昭那雙死魚眼瞬間恢復光彩,一拍石桌興奮道,「快來救我啊!」
戰天翔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救什麼?」
他向前走去,妙妙想起什麼大喊:「不……」
厲劍昭劈了她一手刀:「再他媽廢話小爺吃了你!」
琉璃石般的大眼睛眨了眨,妙妙直接開始脫衣服:「恩公快來吃啊,你想先吃哪裡?快來快來吃!」
「滾!」厲劍昭嫌惡的一腳將她踹飛出去。
「究竟怎麼回事?」戰天翔不敢向前繼續走了。
厲劍昭扔了筆站起身,向前走了幾步,腦袋立刻撞上一道氣牆,他陰著臉指給戰天翔看:「小爺原本想回東仙,怕再遇到什麼雞毛破事兒,就沿著遠離城市的海岸線飛,無非是繞些路罷了。誰知飛到這附近時遇見一個蒙面匪徒,強行將小爺抓來島上,關在這古怪的洞中,每天逼著小爺讀書練字賦詩作畫!」
「是啊是啊,」妙妙連聲附和,「那匪徒好壞,一直欺負恩公!」
「匪徒抓了你每天逼你作詩?」
戰天翔覺得這匪徒也是挺有意思的。
「傻笑什麼?!快想辦法救我出去啊!」厲劍昭砰砰砰砸著氣牆,波紋一層層漾開,「這氣牆是有機關的,就在附近的石壁上!」
「我瞧瞧。」
戰天翔正準備去石壁邊找找看,倏然一陣罡風颳了過來,他的手腳瞬間石化。
一個微沙的聲音問道:「小兄弟,你是如何尋到此地的?」
戰天翔想轉頭轉不了,背後一股重壓,對方的修為完全碾壓自己:「我在他身上種了一抹靈息,以捕靈陣術找來的。」
「原來如此。」
「不知前輩因何緣故囚禁我朋友?」
「他師父任卿與我是舊相識,我見這小子不成材,閒來無事順手替任卿教導教導。」
身上的威壓陡然鬆懈,戰天翔重重喘了口氣。
轉過身看到一個長身而立的黑衣男修士,斗篷帽簷壓的極低,窺探不清長什麼模樣,瞧著氣質溫和,可威壓卻比他父親還要強上數倍,至少也得是個元嬰圓滿,化神也是有可能的。
黑衣修士瞧見戰天翔的正臉,神情微微凝滯:「東仙戰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