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無盡,如一壺老釀,飲下去,便有一劍苦辣直穿過腑臟。似乎只醉一場的辰光,晨光已至。欲曙未曙的長天上,經過南飛的大雁,飛越了蒼山莽被,在山間的一棟孤屋上縈繞幾匝、長鳴數聲而去。
雁叫過後,接著響起了叩門聲,聲音很輕,輕而短,但門幾乎是應聲大開。出現在門後的是周敦,身後相隔丈把則是滿面狂喜的青田,她手扶鶯枝撐身而起,未及移步,已遲疑地收住腳。她瞧見周敦的背影朝後踉蹌著,忽地跪下去,「奴、奴才、奴才參見——,奴才參見聖母皇太后……」
再往後的話青田聽不到了,她耳朵裡開始有尖促的血鳴,眼目所及處,是門外的一株紅楓,紅得刺人盲目。
等她再次能夠聽、能夠看的時候,她聽見對面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冷冷地道:「他不會來了。」她看見一隻金匣子,一隻鋪滿了纏枝蓮花的金匣子,擺在面前的烏木桌上。青田知道桌子盡頭那覆著一副輕紗的女人就是周敦口中的皇太后,但她對她半分也不關心,她唯一關心的就是眼皮底下的這隻金匣。她直勾勾地盯著它,一夜未眠的兩隻眼佈滿了血紅的蛛絲。
深黑的面紗的經緯後,喜荷則目不轉睛地盯著青田。她從未見過這女人,可她和她卻如此之親密,有多少個晝夜,如一名對愛郎相思成疾的怨女,她翻來覆去、難以成眠地想著青田;想象著她的唇、她的眼、她雙頰的顏色、笑起來的聲音、她清晨吻起來的味道、深夜裡兩腿間的溼熱……既然就是這些,將他從自己的手中奪走。這名叫青田的女子,是一尊被她詹喜荷高高供奉在仇恨的祭臺上的神,神像的容顏永不落實,若隱若現在信仰後——直至此刻。同時受到膜拜與詛咒的偶像走下了神壇,就坐在這一張長桌的另一端,每一根線條透徹入微。然而正如一切偶像之坍塌,喜荷大失所望。
這就是段青田?
不錯,是個十足十的美人兒,連明顯的憔悴與累贅的腰腹也無法掩蓋其天生的眉目如畫、清麗娟秀。可她應該遠不止這樣,她應該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異光,是在那光幻氤氳的花國中生有著三首六臂、五色纓絡下露出一對大乳房的妖冶淫神,而非面前這像個顯宦小姐,像個豪門主婦,甚至像個最莊嚴的寡婦,唯獨不像個妓女的少婦。
喜荷簡直不能忍受這失望了,連語氣也變得異常生硬,「這個,他託我轉交給你。」之後,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女人伸出發抖的手,空懸一刻,揭開了匣蓋。她看到那女人先是往匣中怔望著,手就撳住了胸窩,上不來氣似地哮喘著,渾身抽搐;別在她髮間的一枚鳳兒簪徒勞地空振著金絲軟翅,終不得逃出生天。
喜荷冷眼旁觀著青田,像旁觀昨夜的自己——
就在他對她做出那手勢後。
她血熱的雙目欲哭無淚,「你是真的……?真的……?你……,我、我知道段氏有了身孕,假如她不是懷著你的骨血,你會不會……」
她這句話還沒問完,齊奢就笑了,他笑著低下頭左右搖了搖,而後微揚起下頜,舉目直迎她,「你還是不懂,你永遠也不會懂。」
並不是他的言辭,而是他的笑,那說不出是什麼含義的笑,徹徹底底奪走了喜荷心底的最後一絲軟弱。她的臉變了,拄在膝頭的手收縮成一團。就在這一刻,身後傳來了「嚓」的一聲刺響。
喬運則自靴筒裡拔出了短刀,在手背上擦了兩擦,「太后,那就成全了攝政王吧。」
「喜荷!!」
她渾身一震——齊奢突然大聲喚她的閨名。為了他這樣喚她,她曾怎樣地懇求乞討,換來的永遠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一聲「太后」,何以在最後的時刻,在她親手將他送上覆亡的時刻,他會這樣本能地、親暱地喚她,彷彿她還是那個一心依戀而信賴著他,也隨時準備讓他信賴的好女子。她瞅見齊奢的臉都急變了樣,後牙明顯地一鼓,「別叫這髒東西碰我,答應我,即使我死後,也不許他碰我一下。」他的眼皮上下顫了顫,似一支將熄未熄的風中之燭,「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
喬運則清雋的臉龐全副變形,一手擎刀直逼而上,「死到臨頭你還——」
「住手!」喜荷斷喝。她身體裡那早已死去的好女子,原來只消他一喚就香魂渺渺地復現,對他,這女子從不忍說個「不」的。喜荷向上翻開了手掌,接過喬運則無奈放入的刀。她先站起身退兩步,將刀握住一時,就朝前拋落在齊奢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