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扣著鎖鏈的手抓過刀,似乎在品味最後的生命一般,安安靜靜地、專心致志地呼吸了一刻,就把刀尖對準了仍在呼和吸的自己。喜荷不知齊奢在想些什麼,她只聽到他低低地哼起了什麼曲調;調子中,有風、有河流、有星光和雪山、有誰的一對手,還有深情相視的眼——這就是她能聽出的所有了。
曲子到一半時,徐徐地停下來。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齊奢將嘴角往上抬了抬,插落了刀。
喜荷一下子別過頭去,甚至需要躲藏進喬運則的懷中,死命地抓住他,仿如在劇痛的洪流中抓住一根浮木。她聽見血流的聲響,聞見了濃郁的血的氣息,她覺得淌血的是她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一股股淌盡,只剩下一個龐然的空洞,拿世上的所有也無法填補。喜荷終於回過頭時,景象已慘不忍睹。齊奢並未完全斷氣,還在當地痙攣著,就躺在紅河般的血泊中,雙目半開,經歷著難堪的、沒完沒了的痙攣。
喜荷不忍再多看,一轉頭,結果就撞見了喬運則的眼神。她從沒見過誰有這樣的眼神,是一隻食腐動物,陰森而又狂熱地盯著瀕死的獵物,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大餐。喜荷被一股子噴薄而出的狂怒攫住,她想到喬運則曾給她的,他的那些手、那些舌頭,那肉慾的所有此際都讓她無比地噁心,她有過的最美好,全是地下這胸前有個血窟窿的人給她的。這個人什麼也不用做,只用把他傲慢的雙目在她這裡停一停,她就會跪下來吻他的腳。
這是愛,這從來都是愛。喜荷神智迷亂,欲癲欲狂,她想撲上去抱住齊奢,想把自己活蹦亂跳的一顆心挖出來塞給他,可是她的心呀,她的心也救不回他了,她的心在跟著他一起抽搐著垂死,像一塊砧板上的紅肉。她綿長的凌遲,從未結束,終告結束。被殺害的痛苦令喜荷滿頭滿身滾沸著仇恨的鐵漿,充血的紅瞳四面亂掃,尋找著兇手。她聲竭力盡地喊起來:「全福!全福!」
守在帳外的全福應聲撞入,因主人嘶喊的慘烈,早已在手中持握了一把出鞘的匕首。喜荷退開了半步,白皙的手腕與手指細長欲折,蔻丹猩紅,如一頸劇毒的丹頂鶴,對準了喬運則。
「殺了他,全福,給我殺了他——!!!」
喬運則剛剛駭異地瞪大了雙眼,就已被全福猱身而上,扎中了後心。全福的動作是這樣流暢而熟練,因在他白日與黑夜的夢中,他已把這個動作習練過千百遍。這是機不可失的、你死我活的奪寵之爭,一個女主人身邊,只能有一個好閹奴。
喬運則倒下了,一個賤民,一個王子,一個一生都在用自毀尊嚴的方式追尋著尊嚴,在試圖躲避命運的路上撞見了命運的瘋子,就在最痛快的復仇後,被複仇。他躺在了宿敵齊奢的五步外,甚至比齊奢更快地停止了一切生命的跡象。
無窮的淚瀑後,喜荷望向地下齊奢仍半開半閉的、渙散的兩眼,不知他是否看到了這一幕。她願他看到了。她替他報了仇,他不用再擔心那髒東西,會是她,一會兒親手為他合攏眼皮、洗淨汙血,親手把他的信物交給他的妻子。
現在,她的使命完成了。
喜荷最後看了一眼青田,就面無表情地提起了沉重的裙襬,起身離去。她走出很遠,才隱約有聲音自背後傳來,無法形容的,活似一頭母獸的低吼。然而這並不曾打亂喜荷的腳步,她優雅地、一步也不停地向前走著。這不是她選擇的路,她的路,本該是執手相伴、鳥語花香,而非這樣一條金茫茫、孤荒荒的逼仄天梯,她形影相弔地攀爬著,既沒有愛人,也沒有敵手——也許,這正是她自己所選擇的路。喜荷的心中非悲非喜,空無一物;是一座廣闊浩渺、千門萬戶,卻只獨守著一位空盼杳杳離人的、女子的孤城。
喜荷的身影去遠了,一天風色間,晴曦散曉煙。
寂寂的空房,青田扭曲著、顫抖著,呻吟,嘶吼。她感到腹內出現了地震般的胎動,隨之,淚水終究傾出。有一整片的汪洋由離恨天漏下,衝向他和她親手築建的、朝朝暮暮的一切。如城池之坍塌,似國度之覆滅,前盟未了,殘緣分崩,過去與未來瞬息間已被現在沖垮,什麼也不剩,除了——青田向桌上的金匣伸出手,手在抖,抖得快將她自己震碎——縱使在現實的廢墟、在死亡的徹底抹煞與空白裡,他還是驕傲地,給她留下了什麼。一份空無一字、卻萬語千言的遺囑,一件曾與她日夜廝磨、須臾不離,她卻從未親眼一見的遺物。
一束光柱搖夢成煙,穿窗而入,正投在匣上,匣中是一顆新鮮而血紅的、男人的心。由心臟的大小,可以清楚地推斷若那男子握起拳,拳頭的大小,也就知道那拳頭展開會是怎樣一副寬大有力的手掌,掌中的紋路百轉千回,是一個故事綿延的伏線。
這故事,就在這已全副敞開的金匣裡,如在一部開啟的情書中,無聲而低迴地,自己,將自己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