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與何無為望著火一路燒上浴池的白玉臺基,燒進滿池的溫泉裡,滾沸著熄滅。
他們撲滅了餘火,檢視了那些已永遠熟睡的焦屍,以及即將甦醒的見證者們,就在滿地的灰燼中跨上了馬背。一切都順利得出乎意料。他們催馬下山,快到了山腳下,何無為率先發現了異常,隨之齊奢也注意到了,他們一起勒緊了馬嚼子,抽出腰刀。一陣如同驚蟄般的騷動後,百種毒物從土地裡鑽出,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越來越多的人與馬匹從四面包抄而來,眾小么手持火把,照亮了領頭者——
吳義掛著絲獰笑,咬著牙說道:「兄弟們,那個騎白馬的,要活的。」
齊奢從來沒見過吳義,所以他認不出這個獨臂人的臉,但他認出了他臉上的仇恨。冷汗瞬間溼透他全身,他和何無為對望了一眼,他們並肩打過許多仗,但卻從未打過,兩個人對兩百人的戰爭。
沒有奇蹟。他們一敗塗地。在料理了對方近五六十人後,齊奢墮了馬。何無為下馬來護主,兩個人背靠背地又應付了十來個,何無為就倒下了,被刺成了刺蝟,臨死前掙扎著用全身覆住了齊奢。齊奢在他託付生死的侍衛的血屍下,束手就擒。
戰爭的失敗者叫做戰俘,而戰俘的處境,也就是齊奢眼下這般。渾身的血、傷、髒,手腳全上了鐵鐐,腳上的鐵鐐扣進地上的一根拴馬樁,樁子就直接打實在帳內的地面。帳子不算大,但再容納兩個人卻綽綽有餘。
他們一前一後地來到,前面的是喜荷,後面的是喬運則。
齊奢的反應激怒了他們,他舉起帶有劃傷的眼皮朝他們一瞥的樣子,絕不是個俘虜該有的樣子,反而像位帝王,很驚異地在自個的皇宮中見到兩個招搖過市的小丑。這一瞥,令喜荷和喬運則更加同仇敵愾。就是這個自大的男人和他下賤的女人,讓他們倆雙雙成為被拋棄者,讓嫉妒的毒牙在他們心肺間日夜刺咬,把仇恨的毒液注入了血管,把人變得不瘋魔、不成活。
但如同所有最瘋狂的瘋子,表面上看起來,無論喜荷或喬運則均是這樣地聰慧而理智。她在他所搬過的一隻矮凳上曼身落座,向地下的齊奢居高一睞,「三爺,沒想到吧?」
「沒有。」齊奢半靠著馬樁,傷痕累累,說話時有血絲自他的齒根滲出;但他的聲音卻很穩定,帶有著近乎於冷漠的平靜,「如果我現在在想什麼,就是曾有一個人,在他死前告誡我要小心太后您。」
「哦?」喜荷開心地笑起來,巍峨聳立的高椎髻上珍翠曼搖,她輕巧地,將手指於耳下的鏨花飛魚墜繞一繞,「不過在我看來,三爺該小心的卻是自己。如果不是你自己先殺死了自己,我縱有天大的本領,也無法動你分毫。」
「誠如太后所言,我已自己殺死了自己,再把一個死人殺死一遍,有必要嗎?」
喜荷乾笑一聲,抱住了兩膝,「三爺,你是犯有謀逆大罪之人,萬死難辭其咎。死兩次,並不過分。」
齊奢沉重地抬動了一下擦痕密佈的手腕,鐵鏈子發出「嘩啦」一響,似有一件什麼巨大的器皿當空破裂。「假如我當真是謀逆之人,皇上今日就不會有單獨秉政的機會,甚至在很久前,他就沒了命。」
喜荷不置可否,只把兩根又長又尖的金箔護甲高高地翹起在眼皮下,「除了公仇,三爺應該很清楚,你我還有私怨。這個人——」她頭也不回,單把手腕輕慢地一翻,意指其背後的喬運則,「他恨你,因為你把他給閹了,叫他當不成男人。我恨你,因為我本可以成為最好的女人——我已經是了,但這女人卻又被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地殺死,一場長達數年的凌遲,劊子手,就是你。」
齊奢「呸」地往地下吐出口血沫,嘴角偏去肩頭上一蹭,壓根不屑向喬運則一顧,「不用我閹他,他也不是個男人,從來就不是。至於太后,我只能說,對您,齊奢問心無愧。」
「這麼說,三爺並不打算道歉?」
「如果道歉對太后有用的話,太后和我眼下就不會坐在這裡。」
「三爺錯了,如果你願意道歉的話,我很樂意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