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古北口。
共有三支隊伍,向著這六字進發。而其間每一個人物的夙命均會如一段零落的唱腔,最終於這一天、這一地,完整拼湊成一首悠遠的古謠。
第一隊人馬,屬於齊奢。九月八日清晨來到了距古北口長城僅十幾裡的一座山,山上有當年為閱兵所建的行宮,故稱「行在山」。齊奢命人就在山中搭棚扎彩,以備次日的賞菊會。
第二隊人馬,是喜荷。以隆重招搖的排場,她在九月六日直趨大隆福寺,但自入住禪房後就閉關修行,日常居食只由幾名宮女傳遞照料。毋庸贅言,真正的西太后早已喬裝隱匿快馬出城,在九月八日正午抵達了與行在山呈犄角之勢的一處私驛。當晚,其心腹喬運則隻身驅馬至二十二里外。本該是一片荒蕪的空地上,此際卻豎起了頂頂營帳,帳外點燃著數十支燁燁火炬,一片紅光中,喬運則駐馬。就在這裡,他見到了第三隊人馬。
自兩行雁翅排開的人群中,走出了他們的頭目。身穿青布衣褲,橫腰繫著大板帶,看起來就是個走江湖的漢子,只一條衣袖卻空落落地束起,卻是個獨臂人。他將僅有的一條手臂往地上直拄下去,參行了一個大禮,「老師。」
喬運則滾落馬背,將其攙起,「義少爺。」
獨臂人抬頭,露出了吳義的臉龐來,深望喬運則。兩對眼眸的交匯處,倒映出一幕幕已逝的隱情。
一年前,吳府為新生兒舉辦週歲宴,宴畢,吳義留喬運則相談。這時,一位名叫張華的僕役送上了醒酒湯。
「少爺喝多了,坐下來歇一歇。」喬運則把吳義攙扶去桌邊坐下,一面把臉轉向了門前,「張華,來喂少爺喝湯。」
吳義卻別過頭,又將手臂一掄,「我好好的,清醒著呢,張華你出去!」
吳義有功夫在身,力氣過人,隨意一推就把張華推得一屁股仰跌去地上。
就在這瞬間,喬運則的目光無意間從哪裡掠過,猛然一亮。他回身遞出手,把張華從地下拉起。張華苦笑著拍了拍屁股,去地下收拾打翻的湯碗。
吳義又伸腳朝他肩上一蹬,「聽見沒有?叫你滾出去!」
張華歪了歪,趕緊把幾塊碎瓷片撿去了托盤裡,佝僂著腰身出去了。
喬運則盯著房門合起,便扭回臉來轉盯住吳義,細長的睫垂罩於他的瞳仁前,犬牙交錯。「少爺,我有話和你說。」
喬運則預備說的是,他剛才瞟見張華的腰間繫著塊銅牌,他懷疑他是鎮撫司安插在吳家的細作。但可惜的是,吳義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不,我有話和你說!」
之後,吳義就把自己欽犯之子的身世、自己曾奉東宮之命嫁禍西宮的秘密統統對喬運則說了個乾淨痛快。
喬運則目不交睫地聽著,一臉莫測。
吳義自始至終耷拉著脖頸,兩腮、兩眼全被酒焚得火紅,「不該這樣的,我這輩子不該這樣的。不該這樣的……」他的口齒越來越黏,把一句話說了又說,頭和眼皮也沉了又沉,「老師,你這輩子也不該這樣的,是嗎?我們之所以變成這樣,全怪一個人,只怪那個人——」
喬運則正待回答,雙瞳卻像被線用力地一扯,牽向了窗邊。
「誰在外面?」
他接著把聲音提高了一分,「外面是張華嗎?快進來,你家少爺醉過去了,打盆冷水來給他擦擦臉。」
在行所無事的外表下,喬運則的心重重地打了個冷戰。他明白那個張華根本就沒走開過,而是一直躲藏在窗外,聽到了一切。
窗外立響起一聲:「來了!」張華嗟嘆著推門而入,「唉,喬先生,少爺就是這麼讓人不放心,又醉成這樣!大喜的日子,您說說……」絮絮叨叨地捧過了面盆,喬運則伸手來幫忙,誰知手一錯,撞得小半盆水都淋淋漓漓地澆去了張華身上。
喬運則驚一聲,又連說了幾聲「對不住」,兩手就替張華撲打起衣衫來。
他靈活的手指拂過對方的腰,將衣襟上下地撩動著,就切切實實地觸碰到了、窺看到了那塊魚形的銅牌。
張華忙後退了半步,「先生,不敢當不敢當,小的沒事兒,這會子先給少爺抹把臉,架去床上睡吧。」
喬運則收回了手,把沾溼的手指揩一揩,「你且去換一身衣裳,這兒交給我就好,我來照顧少爺。」
「那就拜託先生,我去一去就來。」張華抖了抖溼透的衣襟,合起門出去了。
吳義業已趴倒在桌上,嘴裡還在嘀嘀咕咕。喬運則朝他望了望,端起了剩下的半盆水。
後來發生了什麼只有吳義和喬運則兩個人曉得。喬運則把冷水傾盆澆在了吳義的頭頂,還沒等後者的驚跳落地,他就又接著給了他重重的兩耳光,然後對著那雙被打醒的、帶著驚駭與殘酒的眼睛,又冷靜又殘酷地說:「義少爺,我說的每個字你都給我認認真真地聽好,不要發問,只要按我說的做。你們的家僕張華是坐探,他已得知了你的真實身份,我猜他現在就在告密的路上,最遲不過兩個時辰,鎮撫司的番役就會上門,你必須立刻出逃。」
吳義臉色煞白,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淌著,使得他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雪人,冰冷而癱軟,「張華是鎮撫司的人?」
「我說了,不要發問。帶上家裡所有你能找到的銀票,騎上最快的馬往南跑,除非馬一頭跑死在大路上,別停下,其他的事情交給我。」
「為什麼會這樣?是不是我說了什麼?我記不清,我頭好疼。」
「就在你廢話的這時候,鎮撫司已經開始替你挑選逼供的刑具了。你不馬上走,就永遠也走不了。」
吳義的兩手向上托住了自個的腦袋,左右搖晃著,彷彿要給它重新找個地方安放,「不,我不走,鎮撫司抓不到我,一定會逮捕我的父母妻兒!我會害死他們!」
「別說蠢話,你的父母妻兒已經是死人了,只不過自己還不知道而已。多耽擱片刻,你就會和他們同一下場。」
「那就一起死!既然他們是受我所累,我又怎麼能獨自逃生?我做不到!」
吳義渾身都在抖,抖得彷彿會犯癲癇。喬運則抓住了他的手,把它們握進自己的雙手中。這雙手又冷又潮,但極其堅毅,極其穩定。「你做得到。你才自己說的,你姓邱,叫邱志誠,你父親當年差一點兒手刃攝政王,以至三族被夷,你是他兒子,你也是個大英雄,你什麼都做得到。」
吳義的頭低垂了半晌,又彷彿是毅然下了決心的樣子,猛烈地朝高一抬,「好,留得此身在,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那老師和我一起走,你在這裡一樣是個死。」
「不,我不會死,我自有辦法。」喬運則抽回了兩手,面孔上閃現過一絲欣慰,「脫掉你的外衣,趕緊。」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