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喬運則搖搖頭,直接抽出吳義拴在腰裡的一把小匕首,卷高袖筒,一刀就劃破了自己的手腕,讓血滴滴答答地落上地板。「外衣!」他再一次喊道。

「啊?哦!」吳義手足無措地解下了外衣。

喬運則一把奪過,用它堵住了暗紅色的新鮮傷口,而後用燧石色的雙眸盯住了吳義,「在你逃難的路上,除了時時地回頭看一看追兵,記著時時地回頭想一想,你被同一個人滅門了兩次,就是這個人,讓你除了這條命什麼都不剩。那你就把這條命,好好地給他留著。老師教你的那首詩沒忘吧?‘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和我二人這一身通天抱負、這一身血海深仇,絕不會白白浪費,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派得上大用場。走吧義少爺,後會有期。」

房間的門開啟,喬運則獨自走出來,又回首一顧,就匆忙而堅決地離開。

隨之,就是吳家的連坐慘案,許多人死掉,許多人被遺忘。但喬運則一刻也沒有忘記過吳義。

一年後,喬運則終於自淨身師手中贖回自己被閹割掉的性器的那一天,他捧著一隻久別重逢的米升,漫無目的地滿城遊走。他的人和他的人生,一樣地不堪回首。然而他卻回過了頭——這一刻,有誰在他肩後輕拍了兩下。

喬運則的兩眼徐徐透出了精光。他懷抱著裝有自己生殖器的米升,面對面地看清了背後的那個人:吳義——黑了,瘦了,還少了一條胳膊,但這個人就是吳義。

這是喬運則在一天當中第二次,久別重逢。

是夜,二人在曲室中剪燭密談,談起到前塵舊事,喬運則的兩眼發出磷火一般的陰光,「和你告別後,我直接去了鎮撫司,向他們揭發你。你猜負責訊問我的人是誰?——張華。他果然已先我一步到了那兒,都預備著帶人回去拘拿你了。我看見他裝作大吃一驚、萬分後怕的樣子,我對他說,我一聽說你是邱若谷之子,深知事關重大,絕不敢隱瞞不報,我本來想趁著你醉酒先將你捆綁起來,誰想被你發覺,意欲逃走,我和你廝鬥中刺傷了你的胸口,眼看你往北逃去。你還記得你那件外衣嗎?我用自己的血染了它,又撒了兩把辣椒麵在裡頭,丟在了去鎮撫司的路上。獵犬找到那件衣服就用了個把時辰,嗅到辣椒麵鼻子又廢了,有這半晚上,你早已遠離了是非之地。而我,也因鎮撫司對上變之人例行的優容,從而得以免遭牽連,調入慈寧宮。你呢義少爺?看你這樣子,似乎逃難之途波折重重?」

吳義的身體又恢復了少年時的精壯,臉上的皮膚與神情一樣粗獷,看起來比他實際的年齡大了十歲還不止。他那晚穿著件油栗色的絲絨長衫襟褂,褂子左邊的袖口紮了兩道細帶。他抽開細帶,把裡外兩層袖口一捥到底,露出了一段光禿禿的截肢來,「看起來可怕嗎?跟我後來的經歷相比,斷掉一隻手簡直像撓癢癢。也沒什麼好多說的,總之,我越過了層層關卡,最終在湘西紮下了根,我現在可以說是‘落草為寇’。這話說起來就長了,十來年前,為剪除外戚王家勢力,攝政王曾大幅裁撤湘魯二軍,有些世襲軍戶,雖遣散時分得有幾畝薄田,卻習慣吃到口軍糧,不願做那稼牆的營生,又個個持械好鬥,就一拍即合,佔山為王。他們原就對攝政王刻骨仇視,聽我坦白了身世後,就收留了我。不久後,我想法子幹掉了他們的頭目,成了新大王。」

吳義笑了笑,但在那笑容中找不出一絲喜悅,如同在苦瓜裡榨不出一點甜,「恰好前一段京中局勢鉅變,突然間傳出皇帝親政在即的訊息,我一聽說,索性就直接進京打探虛實,如今看起來,十停有九停傳言竟能成真。可又有誰不曉得,攝政王不過是為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讓少年天子做一個傀儡罷了,皇帝與兩宮太后孤兒寡婦、根基薄弱,哪裡鬥得過他的手眼通天?但不管怎麼樣,既然攝政王自己放出了親政的話,又解除了宮中軟禁,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旦他出現任何不測,皇帝就能夠順水推舟地當家作主。老師你眼前是西宮太后最寵信的人,就請你轉告太后娘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喬運則的手撫了撫腰間的馬上封侯白玉帶扣,玉越細膩,他就越覺出自己手指的粗糙,「義少爺,你當真願意搏命一試?」

吳義依舊是一笑,「不是我,是我們。攝政王素有微行之好,但自從當年與我父親狹路相逢後,再不敢大意,即便不用儀仗清道時,周身也都跟滿了便裝番役。我一個人想穿過重重的警戒接近他,簡直是自取滅亡,但幾十個、上百個人對付一隊護軍,也未必就沒有勝算。這一回,我把弟兄們都帶出來了,他們早就對綠林生涯心生倦意,不是被逼上絕路,誰甘心在那等鳥不拉屎的地方當縮頭烏龜,一輩子靠打家劫舍來度日?」

「他們雖視攝政王為敵,卻未必視死如歸。萬一有人怯而洩密,後果堪虞。」

「我只告訴他們,京裡有一位貴人想除掉他的對頭,替他幹成了,下半輩子金盆洗手。我會專挑攝政王便服時行動,真正動手前,我的兄弟們都不會知曉目標是誰,而一旦動手,就來不及後悔。成功後,我會自己解決剩下的活口。畢竟,他們並不是我的兄弟,而暗殺總歸是暗殺,法不傳六耳。」

「那麼這位貴人該當如何酬謝?」

「倘若事成,望太后下令撤掉對我的通緝,賞我個前程。倘若事敗,我只當為先父的遺志赴難,絕不怨天尤人。」

喬運則終於緩之又緩地點點頭,「我會轉告太后。得到答覆以後,如何聯絡到你?」

吳義嘁嘁喳喳地說了幾個字,後道:「捎信去那裡就成,不用署名,我認得老師的字。」

九月初的某一天,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被默默放在了某個地址。幾天後,喬運則與吳義就一同站立在荒原上一頂頂火光明滅的營帳間。

吳義將喬運則延入了帳中,二人的影子倒映在帳幕上,聲音則被帳外的野風淹沒。直到很久很久後,一陣突然爆發的笑聲打破了風的寂靜。

帳內,一隻小泥爐,一壺烈酒。

吳義用僅有的右手端著粗瓷大酒碗,深深地眯著眼,「西太后怕風聲外洩,定然不能動用官軍,但她為什麼肯相信我們這一支烏合之眾?」

喬運則舌尖一卷,似一位愛郎舔舐情人的柔唇般,細舔去自己唇上的一層浮酒,「因為她相信我,而我相信你。」

吳義哈哈大笑,放下了碗,把頸子往前一探,「老師,我只剩最後一個問題,攝政王這次帶了多少人?」

喬運則也一笑,豎起了一隻手掌,「五個,其中三個男人——不,兩個半。」

「當真?」

「當真。」

「老師,你知道我有多少人?」

「你有多少?」

吳義伸出了兩根指頭,「整整兩百個,全是響噹噹的兵勇出身,現在殺人不眨眼的土匪。」

二人銜杯而望,望著望著,手中的酒就全潑出來。他們笑啊笑啊,笑到一直淌下了眼淚。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女人、他們的孩子,包括他們自身,都受到過同一個仇敵不公正的戕害,現在,是公正降臨的時刻。

棲息在帳頂的風為逃避這淒厲的笑聲,一個筋斗,就回到了無止境的流浪中。

一里地一里地的黑暗與荒涼後,有一扇大開的窗,風便直接吻上了迎窗而立的女人的臉。許多又冰又刺的風的吻,令喜荷冷靜了下來,她就著風,讓所說出的每個字再度被吹回到自己的耳畔。

「十多年前,我自隆福寺孤身離京犯險,為的是救他。十多年後我故技重施,為的,卻是除掉他。當真是世事難料。」

肩後有一聲嘆息,玉茗探過了身來,關上窗,「主子別站在風口裡,仔細著涼。」

被拒之窗外的風只好又徘徊著、悽鳴著,在殘垣斷壁的古長城下,尋覓另一扇搖燭燁燁的窗。

窗底燭邊,青田緊擁著齊奢,把自己埋在他胸膛裡揉擦,「不知怎麼了,心慌得厲害。」

「別擔心,過了明天,一切都會好的。」齊奢擦淨了青田被髮絲打亂的顏容,呢抱輕軀。

他張弛有度地展開著她的身體,再把自己的身體放進去。青田橫在他身前,遞過了舌尖與他交吻,齊奢把兜住她小腹的右手接著下移,指尖摁住了一朵花的芯子,一個女人外露的心。青田漸變得放鬆而投入,繼而是主動且飢渴,狂野地、急迫地索要著。齊奢一次又一次、一環扣一環地,把她,也把自己,一層層向終局的高潮推進著。高潮來臨時,是極致的酷烈,是痙攣之美。

露明星黯,隱隱潛潛。一動不動交疊僵硬的兩具軀體卻又一絲一絲地復活。新續了明燈,像之前那死去不曾發生過一般,抱摟著取暖,晏晏笑談。迴旋在窗外的流風終不耐凡俗男女的床頭絮語,起舞歸去。

風,吹落了空枝上的末一隻秋蝶。這一夜的月,在所有人的上空升起了,恩怨無端,嬋娟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