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卷珠簾時,雨已歇。細細的捲雲在明藍裡彎著,如撒了滿天的青花瓷片。

一停素轎早候在簷下,但齊奢與青田在井兒衚衕裡另築愛巢原就是秘密,偕同入宮更不可堂而皇之,便由周敦先清空了庭中的雜人,才將二人請上轎。轎子又先一路抬回到攝政王府,在轎廳中另換過金黃轎衣的儀轎。這八抬大轎極寬敞,即使並坐也毫不顯逼仄,轎伕們倒是覺出轎子比平日間沉了些,卻怎敢問上一句,只管掉身向禁宮抬去。

一名清道太監走在最前頭,嘴裡發出「吃——吃——」的叫聲,警告雜人迴避,轎子左右有扶轎槓的,轎後也照例有舉黃羅傘的,還有捧雨傘旱傘的、捧衣捧藥的、捧食盒捧點心的、捧水壺捧茶具的等一眾隨侍。等迤邐進了東華門,齊奢就下令叫這幾十號人不必跟隨,自入轎就不發一聲的青田這才敢悄悄問一句:「這紫禁城裡頭是個什麼樣兒啊?」

齊奢笑著握了握她的手,小聲說:「早明白你好奇,我這不替你把尾巴都遣開了嗎?你揭開窗簾來瞧一瞧。」

「我不敢吶。」

「不妨事的,誰活膩了膽敢窺視攝政王?就是不小心朝這兒看上一眼,離著大老遠哪兒就看得真了?」

青田聽他這麼說,方才大了膽子,把轎窗的掛簾挑出了一條縫,偷眼往外看。她後指上佩著一對方壺集瑞多寶護甲,不偏不倚地正映在一輪紅日下,發出一粒粒閃耀的寶光。

假如萬物有靈,這一刻,寶光會自動熄滅,紅日會隱去雲端,赤金與寶石的護甲會化作石頭與鏽鐵。假如青田和齊奢能夠預知未來,她會戳瞎自己的雙眼,他會拔掉自己的舌。

但沒有人知道將發生什麼,沒有人知道:未來,已經到來。

一粒粒的反光如一隻只離開蜂房的小蜂,在空中盤旋了片刻,然後就被捲入了撲殺的捕網。

十丈開外,喬運則眨了眨眼,確定自個不曾看錯。他原是奉西太后之命,賞賜過節的點心給幾位椒房貴親,正走在路上就遠遠望見了一乘大轎。儘管少了平日裡盛大的儀從,但宮裡頭無人不認得攝政王的轎座,統統閃避行禮。喬運則隨人群跪倒,一雙毒眼卻狠狠地瞪視著轎子,繼而,他就看見了從窗簾縫隙中漏出的這幾點轉瞬即逝的光。

喬運則多次見過齊奢,很記得對方的手上常年只一枚白玉扳指,而這顯然不是柔和的玉光,這隻可能是婦人的首飾所發出的華光。他的目光緊跟著就移向了轎伕的腿腳,腳步略顯得滯重。喬運則現在可以推斷,轎子裡還藏著一個女人,憑直覺,他也猜得到那女人是青田。出神的一刻,大轎早已揚長而去,喬運則扭頭痴望著,大半生的愛河沉淪、浮華若夢,全在這已成行屍的男人身上熱梭梭地復活;是個散落前世的鬼魂見到了招魂幡,他著魔地、不可抗拒地調轉了方向。

「喬公公!」

一條尖細的嗓音喚醒了他,喬運則方才記起身後還跟有兩名挑擔的小火者。他定了定心神,動了動指尖,若在空中勾脫一根命運之網的經緯,「別做聲,跟我來。」

外臣本不得擅入大內,但齊奢又另當別論,宮中上萬的侍衛護軍太監宮女又有哪一個敢跳出來擋這位太上皇的路?大轎徑直就抬入了東一長街,至坤寧宮。宮門外尺高的門檻也早有人挪開,任轎子長趨內廷。坤寧宮為中宮處所,自上一位皇后王氏被尊為皇太后移居慈慶宮,空廢已久,只有幾位守宮的老太監,悵落寂寥。

還是周敦先命這些人連同轎伕一律退出,待人影魚貫消失,齊奢才與青田相攜下轎。周敦留在庭院中望風,二人自往內殿中去。進了暖閣,青田長出了一口大氣,終於放眼打量起這金碧樓臺的九重禁闥,望向哪裡都是新奇,欲向齊奢問一句什麼,卻見他神色殊然,連素來穩如磐石的雙手居然也起了簌簌的微顫。青田知道自十歲離國為質,他再不曾踏入母親的故居,因此定有許多的回憶——早已被忘卻、卻一直蹲守在此的回憶——全會如忠實的老狗,從各個角落成群結隊地撲出來,撕扯、舔舐它們多年不見的小主人……齊奢被激盪得幾不能立足,青田忙伸手將其挽住,但看他真情流露地潮著眼,呢呢喃喃:「變樣了,變樣了,三十年了……」

此時別有一個深陷往事的男人,正來到宮門外。一開始尾隨齊奢的儀轎,喬運則純粹只是出於驟見青田而不能自已,但當發現所至之地竟是無人居住的坤寧宮,且守宮太監盡被驅逐在二門外,他便知內中必大有蹊蹺。一沉眉,計上心頭。先向隨行的兩名小火者叮嚀幾句,就笑吟吟上前,將牙牌一亮,「奉聖母皇太后旨意,賞賜叔父攝政王花糕八盒。」

坤寧宮的主事老監頭一抬,只見眼前是慈寧宮的管事牌子,大紅大紫的喬運則公公,一張瘦瘦的雷公臉上就堆起了為難的笑意,「這個,喬公公,皇太后的命令咱是沒膽子說個‘不’的,可攝政王爺也說了,任何人不準入內。您沒瞧見我們這些個當差的全在這兒?真格是連端茶倒水的也不讓進。」

「嘖,你怎麼犯起傻來了?」喬運則掩嘴湊近老監耳邊,壓低了聲音,神態亦做得很嚴重,「攝政王這前腳才到,太后哪兒能這麼快就得著信,派好了點心,打發我過來?這是太后和王爺事先約好的。王爺說‘不準入內打擾’,就是在等太后的這幾盒花糕呢。你別還聽不懂,說是送‘花糕’,實際是叫我口宣事關重大的密旨,怕人偷聽,所以才叫不相干的人都退出。」

「哦,哦哦,原來是這樣。」老監即時也跟著神秘而緊張地扭搓著拂塵,「那好,我這就進去通傳。」

「慢著,跟王爺的周公公可是在裡頭守著?」

「是。」

「我直接進去請他通傳就是,萬一機密有一點兒洩漏,你別枉擔了干係。」

一席話破綻百出,卻足以唬住一個循規蹈矩幾十年的老太監。於是,喬運則和他的兩名跟班,還有他那一顆充滿了仇恨的心,就一起被暢通無阻地放行。

進入宮院後,喬運則鬼祟一瞭,衝後面歪歪頭,兩名小火者會意,擔著食盒疾趨而入。把守在殿前廊上的周敦一見,驚怒交加地跨下來攔阻,「噯,你們倆幹什麼的?站住,說你們呢!抬的這是什麼?」

兩名小火者煞住腳,異常坦蕩,「稟周公公,咱們倆是奉旨而來。」

「什麼旨?誰的旨?」

「聖母皇太后的旨意,派我們給攝政王爺送糕來的。」

周敦兩腮一癟,淡卻的陳年傷疤似埋於皮下的兩簇箭頭,蓄勢待發,「開啟我瞧瞧。」

兩人裝出很受了辱沒的樣子,不情不願地將擔子卸掉,磨蹭著開啟食盒。周敦彎下腰來檢審,果見是應節的糕點:夾餡並印雙羊的、雕獅子蠻王的、插五色小旗的、撒木犀花的……一塊塊、一層層,由他明察秋毫的兩眼下溜過。如果他背後也長了同樣的兩隻眼,即會在同時看到:一條影,一如花樣百出的重陽糕,由二門前的插屏溜過了庭院、溜上穿廊、溜入殿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