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好的日子匆匆飛逝,八月下旬,朝廷下旨頒定了明年皇帝大婚與親政的日期,並宣佈今年重陽節之日,久病終愈的皇帝齊宏將正式露面,親自主持大典。而內宮則有傳聞說,自皇帝遷回乾清宮後,攝政王就日日探望,叔侄倆經常連續數時辰長談不輟,其情融洽。原本,魘鎮一變實為攝政王篡位之舉一說已盛傳多年,如今天子竟復辟在望,於局外人看來實在是撲朔迷離,一時便有不少自詡洞悉內幕之人紛紛跳出來,什麼樣的說法都有,從稗官野史到怪力亂神,甚至還有用五行、八卦來分析利害、解譯時政的。而只有最為緘默的兩位當局者才明白,世事之多變,唯因人性;世事之恆常,唯因人性。
時至深秋,一片梧葉飄墮、楓吐火光之中,乾清宮終日在為九月九那倍受矚目的登極亮相而耗盡思慮;東單的井兒衚衕中,卻有人醞釀著就在同一天的、永久的隱退。
夜來,芙蓉塘外幾聲驚雷,一場秋霖驟降。雨水輕打芭蕉,亂掃著秋窗。窗邊,青田看著片片的葉影兒飄落進雨中,默默回身,凝眸清望,「後天就出發去古北口了,這一去再無回頭路,你可真都想好了?」
半壁銷金嵌寶連環槅前,齊奢倚靠著軟榻,一襲羅袍上衍滿了富麗生輝的鳳尾紋。「你怕我反悔?」
「怕你反悔,更怕你後悔。」
「後悔什麼?」
青田微喟,聲薄而衣單,「世人都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權是什麼?就是金鑾殿的那張龍椅。舉凡天下男子,無論以文略、以武功,求的不過是離著那張椅子越近越好,近一寸,權就大一分。你今日已然與龍椅近在咫尺,只差坐下去,何況這是你自個拼著命爭到的。你拋下到手的這一切,回頭換來的,只不過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家,說句大白話,‘老婆孩子熱炕頭’。芸芸眾生誰不是這麼生活,誰又稀罕這種生活?三爺,你千萬想清楚,你的決定是扔掉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去換所有人都不屑一顧的。來日,當你在夢中重歷昔年俯瞰眾生的絕頂風光,醒來後眼前將只有我和孩子們,我怕我們這幾張或是太老、或太稚嫩的臉,實在擔不起你的南柯一夢。」
聽畢,齊奢先是默想了片刻,而後沉目淺笑,「你這一席話頭兒起得好,‘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我不知道其他人為什麼需要權力,但我知道我為什麼需要,因為我沒得選。我就生在一個以權力為生的家族,有權就如日中天、稱賢稱聖,無權就日薄西山、豬狗不如。想我蹲圈院兒那幾年,一個三等奴才都敢對我呼來喝去,一朝大權在手,就連天子本人在我面前也不敢高聲說一句話。不是我拼著命爭權,而是沒有權,我就沒有命。我不得不踩著死路絕地,連滾帶爬地來到金鑾殿的龍椅前,你說我‘就差坐下去’,說得真客氣,我其實早就坐了下去,箇中的滋味一清二楚。稱孤,道寡,永遠記住自己是一個人,然後盯緊身邊的其他人,必要時,殺掉他們每一個,管他什麼親血骨肉、外戚內臣,一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父擋殺父佛擋殺佛,就像我父親做的那樣——就像我自個做的那樣。」
齊奢自嘲地笑了聲,笑聲中不乏淡淡的愴然,「去年那場大病後,我始終在省察一件事,就是我對我父親的恨,到頭來是怎麼把我變成他。我口口聲聲與他開戰,可事實上,我完成了他未完成的戰爭,替他削平母族,替他開疆闢土,我的野心、我的權欲、我的所作所為全都在告訴我,我是他的兒子,或者說,全都在告訴他——都只為告訴他:我是他的兒子,我效忠於他。天知道,我到現在還會夢見他,站在我床頭,提著那把血淋淋的刀。上一次做這個夢是四個月前,就在自夢中驚醒的一瞬,我陡然間徹悟,我與父親的相像、我對他的忠心,不為別的,只為恐懼。就像是,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我和我父親,假如我不變成他,操持權柄、定奪生殺,就會變成我自己——曾經的我自己,那個被父親肆意迫害而坐以待斃的孩子。聽起來荒唐嗎?我自個簡直都無法相信,老頭子早就在他的七層棺槨裡爛成了灰,我居然還在樂此不疲地陪他玩這個權力的遊戲:父與子、強和弱、陰謀、鮮血、殺戮,然後下一輪,永無休止。這遊戲從我落地就開始,到今天,我玩得夠夠的了。我厭惡再扮演其中的任何一方,任何一方都只不過是個滿心恐懼的可憐蟲,可憐到只有讓全天下都對著他頂禮膜拜,才能覺出一絲絲起碼的安全。
「我說明白了嗎?對權力的熱望,是我父親、我這個家族賦予當初那孩子的,而他還弱小得既無法分辨,也無力抵抗,那時候對他而言,權力就意味著活下去。但眼下,這個已歷經了重重考驗、年過不惑的男人,所需要的早不僅僅是‘活下去’,他足夠有資格活出自己的樣子來。畢竟,若一個人不能按照自己的心願生活,就等於沒活過。我可不管我這心願是特立獨行,還是泯然眾人,只要是發自我自個這顆心的,我就要一五一十地做到底。」
青田一分分綻開了笑顏,她走來齊奢的身邊,坐進他懷內,向他仰起一對星光迷醉的明眸,「那是——?」
齊奢挺了挺胸膛,「我一直想成為名垂千古的詩人。」
青田怔了下,緊接著就笑得連連地揩抹著淚花,幾不曾背過氣兒去。齊奢則板著臉瞪住她,深以為恨,「段青田我發誓,你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的。」然而畢竟憋不住也跟著笑起來,遞出手自背後攬住了她。少了繁衣疊蓋,青田的孕態已十分明顯,月青色的中衣尖尖鼓起。齊奢在其上撫動著手掌,似愛撫一盤皎皎的月光,連同他深沉的音色亦被輝照得清明澄澈,「我的心願你才不已說了嗎?‘老婆孩子熱炕頭’。儘管笑話我沒出息好了,可我最想要的,卻從沒得到過的,就是家。青田,我想和你有一個家,一個真真正正的家。我們可以做自己不曾有過的父母,我們的孩子會成為我們不曾成為的孩子:無須為生存苦苦掙扎,在每夜的夢中下到無人的深淵,花半生的時間拼一身的碎片,他們永不會夢想寸步不離地守著一張孤零零的金椅子,他們只願和所愛之人一起親親熱熱、自由自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來日,當我南柯夢醒,從夢中的金鑾殿跌回到我們那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家,看著眼前逐日老去的你和竿頭日進的孩子們,我只會感激,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明白:人不是為了屁股而活著,這大千世界原有萬萬種美好,都比坐上一張擺在最高處的椅子更重要。一路想來,我齊奢竟有何悔憾?前半世手攥乾坤、言易河山,後半世盡享天倫、浪蕩浮世,此乃千載之下,第一快意人生!」
齊奢笑容飛揚,用滿頜烏黑的髭鬚輕擦著青田的嵯峨雲鬢,「我心既決,無怨無悔。你呢?你也不後悔嗎?」
青田把領下的一小串水鑽穗子拿指尖輕繞著,「我?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見到的我一直是萬人之上,皇親貴戚、巨宦大僚,無人不對我奉若神祇。可一旦成隱匿於市井的一介白丁,升斗小民也不會待我略有殊敬,我將鎮日里庸碌從事、寄情山水,拿這一雙曾筆裁天下事的手幫你給小娃娃換尿片子,一身的神光褪得個一乾二淨,和路邊的張三李四毫無區別。你總說你高攀了我,可真等我權勢盡消的這一天,咱倆一道並肩走在大路上,路人在後頭悄悄地議論:‘也不知那如花似玉的媳婦怎麼就嫁了個跛子,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到那時,你不後悔?」
青田扭轉過上半身,把兩手搭住齊奢的兩肩,正正地向他瞧過來,「齊奢,你也忒把我段青田瞧得小了。我在槐花衚衕做了十來年生意,又跟著攝政王他老人家十來年,自來吃的穿的戴的用的,哪一樣兒不是好上加好、尖上拔尖的?不是我說大話,就那能叫公主、貴妃們都直了眼的金剛鑽,我也只當破爛似的,說扔就扔了。我這麼一個見盡了凡間罕見的人,你說說,得什麼物事才能讓我覺得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裡怕化了的寶貝?我告訴你,就是這個。」
青田頭兩句一齣口,齊奢已展露出笑臉來,此時竟見她將一手順著自己的肩一徑就滑到了大腿,手心往他腿根裡一扣,更引得他忍俊不已。青田故作頑皮地吐一吐舌頭,「呦,錯了,是這個!」
她笑著把手從他的兩腿間移向他胸前,帶著一目的柔光摁住他心口,「不識貨的肉眼凡胎只看見你的腿跛,我卻看見你這心上生著翅膀呢。那人生的大路上,所有人邁著他們好好的兩條腿都跨不過去的坎兒、一摔到底的坑,只有你,會被你的心高高地舉起。三爺爺,您在我眼裡就是天神下降。我說我高攀,說的是這個,哪裡說的是什麼權、什麼勢?沒錯兒,那是傾天的權勢,可也只不過是你這個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地方呢!」
華燈香霧,對影聞聲。齊奢縱情地大笑起來,又連連地搖首,「好傢伙!這世上各式各樣的馬屁,爺也敢大言不慚地稱一聲就沒沒見識過的,可我媳婦這個馬屁大王一開口,每每讓人有耳目一新之感,拍得爺是渾身酣暢、滿心受用。」
青田情眸眷戀,含著三分笑、七分嬌,「誰拍你馬屁?我才說的有一個字的謊,天打五雷轟。莫說你失掉了權勢,你就什麼都沒了,流落到街邊討飯吃,我能一輩子跟著你當個丐婆子,也是我祖墳上燒了高香了。」
齊奢齜了齜牙,「你瞧你,說得多難聽。爺的家底好歹也放在這兒,就是失了身份上的尊貴,也不至於就窮到讓咱兩口子討飯去。」
青田滴溜溜兩眼一轉,「你家底很厚嗎?」
齊奢跟著變了臉,乜著她又機警、又輕視地嘿嘿一笑,「段小囡,這麼多年了,你最後到底還是沒憋住。你是想知道哥哥有多少錢嗎?哥哥不告訴你。」
青田也「吃吃」地笑著,卻把兩手插來他腋下,抵著他頸窩子蹭來蹭去,口裡不住地膩膩地求懇:「哥哥,好哥哥,你就告訴小囡吧,你有多少錢啊?求求你了三哥哥,你就行行好告訴小囡吧,你悄悄的,和小囡的耳朵說……」
齊奢笑著把嘴唇貼近來,和她耳語了幾個字。青田登時瞪圓了兩眼,一直一直往嘴裡吸著氣,又長長地籲出來一口,「哥哥,我就說我配不上你嘛,你可不是一般的跛子,您老是這世上最最有錢的跛子!」她「嗵」地往他懷裡一撲,把臉兒緊緊地偎著他,「我段青田這輩子是跟定哥哥你了,我若服侍得好,隨哥哥高興賞上一點兒,若不好,哥哥就只管拿錢砸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