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早笑得不可自抑,「你趕緊給我好好的罷,仔細這一身的流裡流氣全被肚子裡的學了去。」

青田只伏在他懷內笑,一時抬起眼,二人目光交纏,眉目間留情,心坎裡供奉。九陌紅塵紛移心志,唯有鳳毛麟角,才看得透這一場鬧鬨鬨亂蕭蕭的你方唱罷我登臺。是用了月老萬丈長的千巧紅繩,才絆得住一對綵鳳雙飛翼、靈犀一點通。一片夢鄉天地間,滿穹的星月之光撲窗而入,青田同齊奢對抵著鼻尖,又輕又嬌一聲:「三哥……」

不等她完辭,齊奢已陡有所悟,怫然變色,「沒門兒,不唱。」

青田把手心在肚皮上打兩個轉,秋波送媚,「不是我要聽,是寶寶要聽,你給寶寶唱一支,就唱一支,你就疼疼寶寶嘛,哥哥,爹爹,爺爺……」

「成成成,停,啊,媳婦,唱!爺從了,這就唱。」齊奢自個先悶笑了兩聲,就把雙手一起環住了青田腹部的隆起,將一段天籟,悠婉深沉地尋常道來。

青田聽得如痴如醉,閉目神飛。是坐在一尾翠鬱的筏上,看兩帶青山粼粼地滑過,單留下一割燕尾的波紋。她任由這筏兒蕩著她、飄著她,直到驟一下傾翻——

「哎呦!」

她低呼一聲,覺出腹中的胎兒端正一腳,恰踹進齊奢的兩掌間。他的歌聲亦戛然而止,驚歎不已:「嘿!嘿!你肚子裡是個小子!」

「你怎麼知道?」

「我和你說啊,爺唱了半天花花草草這小崽子都沒一點兒動靜,這才一唱‘白馬和弓箭’,他立馬就給了我一腳。」

青田笑睰他一眼,「亂講。」

「嘖,你還不信。來,我再試試。」說完就更緊地攏住了兩手,再一次熨聲而唱。唱過了兩三個轉折,果真又來了重重一下,這回是拳,小拳頭把青田的衣衫都頂得高突出一塊來。齊奢哈哈地笑著,拍案叫絕,「邪了門了,又是一唱到‘弓和馬’他就來勁兒,鐵定是個小子!好好,虎父無犬子,像我。」

青田也不禁樂出聲,望著齊奢幾近失態的歡顏,滿目溫煦,「傻樣子,就值得笑成這般。」

齊奢仍是笑著,俄頃,凝目向她望過來,眼下有皺褶,一道道成熟而深沉的、時光的犁痕。「小囡,我有過孩子,也有過幾個懷有我孩子的女人,可這是頭一次,我覺得自己是個當爹的。」

青田含笑撫過他,由鬢髮直到鬍鬚,笑眼千千,「當爹的,給你娃兒想個名吧,都七個月了呢。」

「現在想?」

「現在想。」

齊奢橫眉苦思,倏然直身而起,在屋中繞兩圈,負手沉吟道:「大丈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爺樣樣都不差,只差‘齊家’,就叫‘齊家’吧。」

青田的目光抽搐了一下,垂在眉心的紅寶石櫻桃墜仿若嬌唇兩點,不語自傷,「這、這是什麼鬼名字?又不通,又不雅……」但一等她留意到齊奢的神情,立即就要笑不笑地頻頻點頭,「通得很,雅得很,好名字,好名字。爺這樣吐屬不凡,必能做一位流芳萬世的大詩人。只是,若是個女娃娃呢,總不成也叫這個吧?」

齊奢一邊笑,一邊只豎起一根手指輕慢地擺一擺,「不、可、能!就衝這匪樣兒,準是個小子。」

青田意起輕愁,「那我要真生個閨女呢?你不會不開心吧?」

齊奢「哈」一聲,走過來半跪下,直接抱住她腰腹狠親上一口,「我的好媳婦,甭說是個小美人,你就生出條小羊羔來,也一樣是爺的心肝寶貝。」

「呸呸呸,什麼小羊羔?」青田笑著啐一聲,又笑著嘆口氣,「這孩子命可真好,還在孃胎中,就有這樣疼他愛他的爹爹媽媽。」

齊奢的心思有一動,遠憶蒙塵,「青田,明兒我想進趟宮。這一輩子再回不去那座紫禁城了,我要再最後一次看看我小時候的家,看看我母后當年的宮房,跟她告個別。你陪我一起。」他微啞的調子中有惘然,但更多的是釋然。

青田的目光凝聚著這男人,看年復一年的世事起伏、悲喜蒼茫在他優雅的黑眸子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但卻永遠矇昧不了一抹永恆的童真的湛然,恢閃如星。

她傾過身去親吻齊奢,色授,而魂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