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竹葉上的殘雨消散,早秋的初寒便帶來了兩則關於攝政王府的新聞:一是繼妃詹氏夜間賞雨,不慎在石階上滑倒致使墜胎;二是詹氏強撐病體,遣散了府內的一干侍妾。

於是貴婦們穿梭登門,道惱問情。儘管詹氏極力維護青田,說當初自個有孕時段氏就在北府祈福,如今更向菩薩發願,說情願減壽,只求繼妃娘娘身體康健,再得懷胎;至於發歸姬妾則是王爺本人的意願,她們或有高高興興出門的,或有哭哭啼啼不願走的,也都酌情或放或留了。但人言可畏,誰也不肯聽信詹氏的一面之詞,三三兩兩間就聚出了另一種謠言來,說一切全是段青田那千年耗子精搞的鬼,因其自身無法生養,嫉妒繼妃懷孕,又深恨王爺常回府走動,就把繼妃咒得掉了胎,又用魘術操縱著王爺遣散了諸姬。這一段她之所以突然從北府不告而別,並不為在鄉間躲暑,而是為閉關做法。

這話有鼻子有眼,幾乎傳遍了皇城左近,就連在東單隱居的青田本人亦有聽聞,與鶯枝好笑了一回便拋過一邊,只管專心地挑揀細軟、收拾箱籠。齊奢日日都要來相陪,為隱秘起見,特使一概儀仗照常在王府出入,他則微服簡從而來。青田總勸他多回府裡去,「你同繼妃娘娘見一趟就少一趟,咱們還有一輩子呢,你這會子只顧著同我纏什麼?」齊奢捧著她已隆起不小的腹部,光是笑,「也不知怎麼,老覺得同你才是見一趟就少一趟,一時見不著都彆扭。」青田笑起來,有蜜滴落在心頭。

她太幸福,幸福得早已遺忘了年少時苦讀過的每一部經卷;在那些天花亂墜的佛喻裡,人生是一口枯井,人們攀附在一條被黑白二鼠不停咬齧的老樹根上,當樹上蜂窩裡的五滴蜂蜜墮入人口中、令人深覺其甜時,根之已將斷,頂有螫蛇,底有毒龍,且將有野火,燒燃此樹。

就在這對夫婦憧憬著即將為他們掃去一切世俗藩籬的大火時,堪堪已金風起、玉露零,節近中秋。

一樹仙桂香生玉,樹下是兩個才總角的小僮,一左一右守在一扇虛掩的門前,一眺見四名轎班抬著一頂小轎,轎後又跟著數十肩挑禮盒的挑夫,二僮忙迎上前,先請出轎中之人。這人衫裳倜儻,總有三十五六歲了,但臉面上不見一星須影,一望即知是禁宮中官。

兩位僮兒齊行一個參見之禮,「我們師父久候多時,喬公公請。」

喬運則微微地環顧,邁向堂前。

一時肅客上座,兩位門僮便又重新回到了大門前,開始了小聲的交談:「這就是那位狀元太監?百聞不如一見。」

「人家才是真有本事,當年被攝政王下令受宮刑的時候是四品員外郎,現在是三品慈寧宮管事牌子,倒還升了一級。」

「據說西太后被解除軟禁的第二天就下懿旨把這喬公公封做宮中管事,你再瞧瞧方才他的排場,可見受寵的程度。等來日皇上大婚親政,他身為皇上生母身邊的頭號心腹,怕不就是內宮掌印呢。」

「說得有理。既這樣,師父還不索性把東西送給他,就算送個順水人情,反還要他錢禮來贖?」

「你跟著師父也好幾年了,如何還說出這樣的蠢話?一行有一行的行規,這就是咱們淨身師這行的行規。凡替人淨身,就要把割下來的寶貝拿石灰埋了放去一隻升裡,再用紅布包緊了升口放去房樑上,預祝那人進宮後紅步(布)高升。有朝一日若那人發跡,就要來咱們這裡贖回自己的身上物,好在入土時帶進棺材裡,留一個全屍。喬公公又與別人不同,首先淨身時他已年紀老大,要不是咱們師父技藝精湛,他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況且他當初是罪人,那玩意兒原該扔掉的,是咱們師父說再大的罪也不至於把人的根兒丟了,讓人沒臉到地下見祖宗!這才把喬公公的寶貝留下來。現如今他混出了頭兒,正該額外地好好感謝咱們師父‘包一刀’才是。」

淨身師包一刀是黑不溜秋的麵皮,一腮短樁鬍子,兩隻眼緊眯著高坐堂皇。喬運則坐在另一端,身後立著名手持大紅禮單的小火者,正在口清牙白地讀那單子:「紋銀二百兩,海龍皮一張,狐腿一張,水獺一張,染貂一張,漢錦十匹,火浣布十匹,西洋布十匹,其餘花素尺頭共三十匹,白米一石,胭脂米一石,白糯米一石,雜色粱谷共三十斛,龍豬兩隻,青羊兩隻,鮮雞、鮮鴨、鮮鵝各五隻,鱘鰉魚十斤,對蝦二十斤,幹蝦二十斤,丁香十擔,冰片十斤,官燭二十斤,銀霜炭二十斤,柴炭五十斤。」

包一刀的眼角終是舒展開,他把一隻蒼勁乾瘦的手高高地舉起。但見一根繩自樑上緩緩墜下,繩上繫著一隻米升。有僕人解下這升送上前,包一刀往包紮住升口的一塊滿是落灰的紅布上吹了口氣,撣了撣,「喬公公,兩個丸一個勢,全在裡頭。」

喬運則用雙手捧過,一句話也沒說,起身就走出去。一副身影肩展腰薄,筆挺修長。隨侍的小火者擋住了在後追趕的僕從與轎伕,「公公說不用人跟著,他要自個走一走。」

從日照當頭到日落西山,喬運則就抱著這隻升遊走在北京的坊隅巷陌。在他的回憶中,曾有一個年輕人也這樣遊走在這座城,每當經過朱門與紅牆,年輕人都仰首翹望,深信有一天他也會擁有朱門與紅牆與其後的一切:金錢、權力、女人、光耀門楣、子孫滿堂。喬運則敢打賭,年輕人一定難以料想多年之後的心境蒼涼,恰如他眼下,也早已無力回想當年的豪情萬丈。像是一場夢,可夢也沒有這樣的荒唐,他們從他一百來斤的身子上奪走了幾兩重,就奪走了他所有的一切,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塞進了一隻填滿生石灰的米升擱去到最高的房樑上,即便他終於和這隻升久別重逢,把原封不動裝在裡頭的幾兩乾肉與千斤萬斤重的朱門紅牆、子孫滿堂,把他血淋淋沉甸甸的野心與夢想就緊抱在胸前時,他依然永久地失去了這一切。

淚水從喬運則慘白的臉上瘋狂地淌落,他知道路人們在偷窺他,他也知道從背影看起來,自己仍舊是氣概昂藏,李泌九仙之骨、何郎十日之香,但只要一轉過臉,露出光潔得簡直可怖的唇腮與下頜,他就像被脫了褲子放在眾目睽睽的廣場上。他的人和他的人生,一樣地不堪回首。然而他卻回過了頭——這一刻,有誰在他肩後輕拍了兩下。

喬運則的兩眼徐徐透出了精光。他懷抱著裝有自己生殖器的米升,面對面地看清了背後的那個人。

這是喬運則在一天當中第二次,久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