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錦帳之雲,幽幽銀璫之焰。三生之夢,兩情繾綣,一夜既終,齊奢把青田坐擁在喜榻內,將細枝末節一一說與她知曉。

「我上月去信給蘇赫巴魯諳達,他已在關外秘密安排好一切,連你的收生婆都預備下了。最後這一個月,你其他都不消管,只把咱們的行李精揀出來就是,我預先派人悄悄地運出國境。」

「既要收拾行李,我還得回什剎海去。」

「你老實待在這兒吧,只把心上實在舍不下的東西開列出單子來,省得一回什剎海看見有的沒的,越看越什麼都想帶走。咱們這回是詐死,你就當真死得了,單把那些頭等的古物文玩、字畫珠寶挑幾樣陪葬,剩下的什麼都甭帶。」

青田一聽立時緊張起來,「那頭一樣,你趕緊讓他們把我那幾串金剛鑽項鍊送來。」

齊奢把手豎起在眉前搖一搖,「哦,正好你說起,你那些西洋的珍寶一件都不能帶,太惹眼,又不能戴出來,又不能變賣,帶上了也純粹是個累贅,就全扔在什剎海吧。」

這一下,青田的臉容倏然作變,「你意思,我就再也看不見它們啦?我都還沒來得及同它們告個別呢!」

齊奢只一派早有預料的閒適微笑,「我之所以讓周敦直接把你哄到這兒來,就為了不叫你在北府多加流連,快刀斬亂麻。」

青田瞧起來已快要哭了,半天也沒擠出半個字來,好半晌,滿臉悽色地當胸一捧,「爺爺,小囡喘不上氣,小囡心口好疼……」

齊奢不覺好笑,伸手往她背上撫兩下,「行啦,爺連這花花江山都拋下了,你那些什麼金剛鑽銀剛鑽的也不過就是幾塊破石頭,不值當這樣兒,啊。」

青田依舊哀哀地呻吟不住,旋即,橫波一轉,澄澄地睨過來,極凝重地向他道:

「三哥,小囡想了想,其實當個外室也挺好的。要不私奔這事兒,咱再商量商量?」

齊奢縱聲大笑,伸手就往青田的腋下呵癢,她只笑得往喜被裡頭藏,「噯噯,死鬼你也慢著點兒,娃兒還要不要了?肚子,肚子!」

二人笑了好一陣,漸漸地,有一抹暗影掠過了青田的眼。她的笑聲低下來,一手仍護著小腹,另一手則攥住了齊奢的腕子,手心裡生出微微的涼汗,「三哥,咱們這樣一走了之,繼妃娘娘怎麼辦?大家都以為她懷著身子呢。」

就在某一剎,天際忽來了一場飄風疾雨,新涼了枕簟。夏季,結束了。

這一場溟濛秋雨直下了一夜一天,下到了第二天的夜深還不休,雨水帶著花葉的氣味潲入了窗紗,一樹鳳凰花被雨水打落,發出「撲、撲」的動靜,仿似誰聲聲入耳的凌亂心跳。

詹氏不虞丈夫竟夜半冒雨前來,有些手忙腳亂的,一面親替齊奢解去他肩頭的雨蓑,一面喚人為王爺燙酒暖身。齊奢道了聲不必,擺擺手揮退下人,掩蔽了幽門。

「我有事同你說。」

他用很平靜的聲調告訴詹氏,段氏小產,故此得辛苦她再做一齣流產的假戲來收場。

詹氏坐聽,不防間已悽惻失色,盤桓在其鬢邊的一串黑珍珠索索地擺盪,墜墜而惴惴,「好好的,怎麼孩子就掉了?我今兒還說瞞五不瞞六,該是顯懷的時候了,明兒就把棉墊系去腰上,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