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坐在另一端的齊奢扯了扯衣領,領上細滾著連理紋。他對詹氏充滿了負罪感,揹著她,他已與另一位女子秘密締結了婚姻,而今又和這女子聯手來欺騙她。他看得出詹氏是衷心難過,她甚至不自覺地撫摸著腹部,彷彿那裡真有一條消逝的小生命。他實不忍再目睹她傷情,真心假意地嘆一聲:「這是天道好還,想我年輕時輕狂不知事,強逼著多少侍妾墜過胎,如今命中無子亦是天數,你也不必白難受。」

「不不,」詹氏連番地搖頭,頭上的珠串就愈發隨之打著轉,似風中的雨線,「王爺別說這種話,段氏還年輕,休養上一陣必能再次懷有子嗣。倘若王爺當真有心求子,府中也不乏年紀尚輕的姬妾,或於民間徵選一些才貌雙全的未婚少女入府也不是不可,只要王爺肯廣施雨露,一定有肚子爭氣的。」

齊奢無神無彩地一笑,端起了桌上的一隻五彩小蓋盅淺啜一口,「你倒真真說中了,我今兒來也正為了這件事,徵選民女入府是絕不可為,恰恰相反,府中的這些個姬妾,趕明兒你把她們全召集起來,按等各自賞賜一些薄產銀錢,一個也不留,放歸民間任從嫁遣。」

就是一個驚雷在頭頂上炸響,也不會使詹氏更駭異一分,好久之後她才回過神來,滯滯地咬著舌頭,「這、這、這是打哪兒說起來?」

齊奢放回了茶盅,手指將杯沿轉動著,眼望薄瓷上錦雞唱曉的圖案,「上個月我在來你這裡的路上,偶遇了兩個姬人,周敦告訴我說,其中的一個我寵過她整整一夏天,可慢說她的名字,連她的臉我也記不起來,一丁點兒印象也沒有。回想起這十來年我一直在外別居,委實冷落了府裡這些人。前一段容妃自盡、婉妃發瘋,其實大半的責任都在我。還有順妃,看見她竟然變成那個樣子,我心裡很不好受,我記起當年她出事的時候我們最後一次相會,她對我已然是恨之入骨。現今府中剩下的這些姬妾,我想,多有與她一般深含怨意的,與其叫這班人日夜咒罵我,不如趁早放她們改醮,得享人倫之樂。」

「王爺,此事萬不可為。若是民間男子把小妾或送或賣,倒屬平常,可咱們這兒是王府,自古只有進人的,哪兒有出人的道理?不要提是王爺寵過的人,就是王爺連面兒也沒照過的,進了這府門就得替王爺守這個節操,這原是女子本分,豈敢有怨罵之舉?」

「想昔日魏武帝遺命,教六宮嬪御分香賣履,好使得她們免生雜念,替他守貞終身,結果又如何?晏駕之後,那些個婦人不過咒他兩句呆子,全做了別人的姬妾。如今我又何苦在生前就討這罵名?說句不中聽的,我原就在女子守貞一節上看得並不重,就是我今兒死了,連你這一位正室我也願你再找個人過活,何況是這一班女子?我既無心於她們,做什麼叫她們苦熬著?還是打發了去,各人幹各人的。設若還有在這裡吃慣了安樂茶飯不願再挪動的,那就當個閒人養下來吧,也算是替我自個積一番陰騭。」

「王爺,你、你今日是怎麼了?淨說這些喪氣話……」

齊奢依舊是悠悠地一笑,「話雖這樣說,無奈你頂著這個繼妃的頭銜,限於身份怕是逃不出命去,卻不如那些為妾的了。我與你夫婦近二十載,虧負你良多,自問實算不得一個像樣的夫君,到頭來卻要累你為我枯守一世。」他對著詹氏嘆了聲,是月光落入一口古井的微響,「如果說我齊奢這輩子最對不住誰,就是你。」

「王爺說哪裡話?」詹氏已哀婉欲泣,不絕地抽吸著鼻翼,「王爺始終以王妃的儀制厚待於我,將治家之權全權交予我手,不管何時另有嬖愛,也從不曾做出那等寵妾滅妻之事,將夫妻之情掛在心上。王爺自言‘虧負’,無非是指北府那一位。王爺既鍾情於段氏便一心待她,傾愛知音,不拘小節,這原是至情至性之舉,我之所以不許府中的諸人議論,無非是體面所關,也是怕橫生枝節。直到去年,容婉二妃終於不顧我的叮嚀私自跑去北府,我也才藉機第一次親眼見到段氏,她在階前向我行禮,我不曾下轎受她的禮,段氏多半認為我是自重身份,故不願與她相見。事實上,那天段氏剛剛受過掌摑,面帶傷痕,狼狽不堪,可即便如此,卻依然丰姿攝人,我見猶憐。我躲在轎簾後,實不能與之面面相對,不是自高自大,而是自慚形穢。若天意見許,本該讓這樣一位絕色麗人降生於公府侯門,與王爺作一對佳偶,怎知造化弄人,反是我這樣一個人憑藉出身之貴和王爺結為伉儷。我早就深知自己的資貌平庸,毫無過人之處,遠不是王爺這般男子的良配,能夠得奉巾櫛已經是求之不得的福氣,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求。」

仿似是叫一場前塵迎面撲來,詹氏的臉驟被吹得烈烈地紅了,連聲音也給這颶風攫走,微弱不能聞,「說句不怕臊的話,我嫁進門十七年,攏共只跟王爺好過九回,我私心裡總想著,這就是‘長長久久’了。可不是嗎?就是王爺才說的,曾得寵過整整一夏的姬妾,到頭來你連她的模樣也想不起,可多少年之後,你卻仍坐在我身邊,和我傾吐衷腸,我還有什麼可不滿足的?」

二人間隔有一副螺旋小燭臺,一圈又一圈微微的光照。在這樣的暈輪中,詹氏略顯刻板的平常姿容亦顯出別緻的清嫵,似一樹碧枝,在繁花落盡後方得入目。齊奢幾乎算得上是震驚了,他是偏愛女子甜豔活潑的,自知待沉肅寡歡的詹氏素來平平,卻也料不到竟涼薄至此。追想起十數年來,王府的一切全靠著詹氏替他約束打理,他只管接連地鬧出風流韻事,到最後每每回府一坐,不過是聽她報一報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如同長官對著一位僚屬,這位金枝玉葉的貴族小姐卻始終如一地溫順相待,就連替他的情婦演一齣假孕鬧劇她也毫無怨言。對齊奢而言,她簡直是個萬能的神,有求必應、無所不可,直至這一刻他才明白,她只不過是個人,一個有著情思與渴慕的、熱血之軀的凡俗女人。

齊奢握住了詹氏搭在桌邊的手,低喚她的小名:「若芬,若芬……」

詹若芬的睫毛抖動如枯葉、如鴉翅,落葉聚散,寒鴉棲驚;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王、王爺,王爺該回那邊去了,段氏痛失腹中胎兒,王爺還該多加陪——」她嚶嚀一聲,驟不成言。齊奢俯首吻在她手背上,爛熳燭光披上她睫翼,是昭陽殿的日影。

齊奢的另一手往她一襲醉棗色的褙子中探入,撫進了軟紗中衣,「今晚我在這裡陪你‘十、全、十、美’。」

他將詹氏抱起到她房中那張從來只有她一個人的雙人大床上,用最為細膩的方式與她歡好。這一切,和他對青田的愛全無關係。他只是做了人家十幾年的丈夫,不久後,這女子會驚痛欲絕地收到他的死訊,再接著替他守幾十年的寡。齊奢自問,他給那些早已被遺忘的朝夕之歡們留下的尚且是貴重萬分的自由,作為這帝國中的頂級顯貴,給唯一正式的未亡人遺留的不該只是濫竽充數的「長長久久」。他要送她一份體面的遺產:在燻軟的燭光下,用心愛撫這胴體每一寸鬆弛衰老的肌膚,親吻著成串的眼淚,用最堅硬的某處做些最溫柔的舉動。在這女子蕭瑟孤老的餘生裡,這些閃亮的時刻,每當她守著窗兒、咀嚼黃昏時,都會一刻一刻、一顆一顆地流過指尖,直到被思念的金線穿做數珠。垂暮的年紀,她會如任何一位貴族老婦,終日只知道昏閉著雙眼喃喃數念,但她所念的不會是空與苦,而是在空苦的人生的夾縫中,有一回,她曾被所愛,好好地愛過。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來臨,映出了蕭疏黯影。

床頭,齊奢全裸著身體,半坐著。他一手輕撫枕上鼻息沉沉的詹氏,眼睛在昏黑的房間內掃視。這是一雙垂死者的眼,眼目所及的一切,所有曾屬於他的女人、財產、權力,不日間,即將永別。

千重的感慨於心頭蔓延,耳邊是漫天的雨水與滿窗的湘妃竹,瑟瑟沙沙,如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