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然無息,夜色荼蘼。冥然無息,曉霞初凝。

朝陽穿過簾櫳直曬上眼睛,彷彿是給睫毛綴上了一層華麗的流蘇。青田將手背掩住了眉目,睡意迷濛地「唔」一聲。

鶯枝在床外微微地俯著,甜聲細喚:「娘娘,娘娘?醒醒。周公公來了,說有急事。」

周敦慣來出入內帷,青田並不消避忌,因此只穿著煙水藕絲中衣、玉青紗裙,一面梳妝,一面就在妝房裡傳見。問過幾句話,不禁深感詫異,「這麼急?」

周敦笑呵呵的,源源本本道:「王爺說,娘娘的身孕已有五個月了,掩飾起來一天比一天困難,何況北府來往的人口太雜,萬一被誰窺出了端倪倒不美,不如趁著這陣子行動還方便悄悄搬出去。爺在東單的井兒衚衕給娘娘找了所宅院,鬧中取靜,娘娘委屈這幾個月,避開眼目安安心心地等待生產。今兒就是吉日,娘娘略收拾一下,奴才這就接您過去,一概穿用那邊都有現成的,少什麼再叫人回來替娘娘取便是。回頭只放出話來,說這些年娘娘總隨著王爺去靜寄莊避暑,今年卻因為繼妃詹娘娘‘有喜’,王爺滯留京中且常常夜宿於王府,所以娘娘一賭氣就自個跑去鄉下消暑了。娘娘敢同王爺鬧彆扭也不是頭一遭,外頭的人不至於起疑。」

青田拈了一支紫金步搖在髮髻上比著,皓腕如玉,「呦,他還替我編排得蠻好,他怎麼不說他又新納了一位二八佳人,所以我吃醋跑了呢?」

周敦掩口葫蘆,「王爺早說了,這事兒娘娘準能叨叨他一輩子。」

青田自己也發笑,扔開了步搖,從花盤中揀一朵木槿簪入鬢邊,「王爺都安排好了,我聽他的就是。鶯枝,你瞧著替我收拾吧,我既是去幽居養胎的,也不見人,不必多帶什麼,日常慣用的就行。哦,書房的筆帖顏色叫她們給我裝上。」

待一切準備齊全,青田也吃過飯、服了安胎藥,就坐上一停軟轎,緩緩地從什剎海往東單去。那宅邸在井兒衚衕的最裡頭,門口禁絕行人,格局雖比不上北府,卻也樓殿巍峨,像是高官的官邸。轎子進了門,並不在轎廳落轎,反一徑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了後院的花園。原來這花園內有一處很寬闊的水塘,柳影畫橋,魚躍小蓮東,池邊泊了一隻十分精緻的畫船。青田此際已納悶地笑起來,「到這裡做什麼?」

周敦伸出手,接她登船,「娘娘隨奴才來就是。」

這時間正逢斜陽低垂,水天間落霞絢旎,小舟披霞光、破澄波,潯潯地走了一程水,繞過一片葦子地,停在了水邊的一座小殿前。十數級石臺深入碧波中,其上毛竹參天,蘿薜倒垂,只小小三間房舍,正門一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一方紅地繡金匾上寫著「見心塢」。

周敦將青田攙上石階,掀起了門簾,推開門,「娘娘請進。」他眼蘊笑意,替她在身後把門扉溫柔地合攏。

青田站了站,才適應殿內的光線。曲室中,深垂著道道的紗羅紅簾,被竹影波動不定的日照將簾角上細銀絲所勾出的合歡花乍隱又乍現。青田遊遊疑疑,分簾而入,當最後一道紗幕滑過她指尖時,她望見了一所房間——一所大紅色的房間。

紅的氈紅的毯、紅色的桌圍和椅披、紅帳紅幔、紅枕紅衾,龍墀鳳幄皆一片赤誠的大紅色,四面樑上、壁上,懸著盞盞的鏤雕水晶燈,燈身貼滿了紅喜字。離幻流豔的燈影中,齊奢軒然正立。這四十一歲的男子,一如當年初遇時英俊——比其時更英俊:唇頜上下的幾勾短鬚烏黑似上好徽墨,蕭眉朗目力透紙背,頭戴紫金冠,腰橫白玉帶,帶下金八寶綴角,一套真紅緙絲蟠龍蟒衣,領袖金緣,披紅攔肩,是新郎的裝扮。

青田一下子就掩口笑出來,「你搞什麼鬼?」

齊奢只是在前頭望著她,就好像他一輩子都守在這兒等她,等她走來他面前,聽他說出她即將聽到的每句話:「青田,齊奢真心愛你敬你,天地為證,矢志不渝,唯願與你生生世世結為夫妻,永不相離。」他身邊是一張大理石案,案頭點著兒臂粗的紅燭,燭下並放著三隻朱漆大盤,盤內是一身新娘禮服、一套鳳冠霞帔雲肩圍帶,與一件文王百子的紅蓋頭。齊奢將最後一隻盤向前稍推了一寸,「你可願為我覆上這紅蓋頭,再為我,把它揭開?」

有一時,青田完全神魂失守、心無所知,仿似一輩子全湧起在心頭。她永遠也忘不了,她被親生母親賣了五十兩銀子,十年後她的身價翻了整整千萬倍,洛陽紙貴,但再貴,也無非是薄如紙的一條命,任人潑墨塗鴉。只有眼前人,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好人,肯把這樣半打子凌亂汙濁的命運篇章,以天子的硃砂筆,一筆一心,收寫出如斯美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