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結局,就是一個女人立在她願意為之忍辱、為之戰鬥、為之犧牲一切的摯愛的男子面前,所需做的所有,只是矜持地點點頭。故爾青田就前行了數步,似被一束神光所引領,被對方明澄的眼光一直引來他身前,投上了自己彩光恢耀的雙眸,點了點頭。

齊奢微微地一笑,「先別忙著答應,聽清楚了,我請求你成為齊奢的妻子,而不是親王的王妃。」

青田一樣笑起來,拂在她鬢邊的木槿花粉白而芬芳,「若不能做齊奢的妻子,王妃的名分對我就一文不值;若身為齊奢的妻子,王妃的名分對我也一文不值。在眾人所在的地方,握緊你手中的權柄,做你的王。在只有你和我的地方,鬆開你的手來抱我,做我的丈夫。」

齊奢向青田注目一刻,漸漸地露出一個笑容,一個圓滿、光輝而靜默的笑容,「若我手中的權柄,不能使我娶你做妻子,那就一文不值;若我有幸娶你為妻,我手中的權柄對我也一文不值。什麼勞什子攝政王?爺不當了!九月初九,宮中慶典將由皇帝出面主持,而攝政王則會在古北口行在山的別墅中,與其外室段青田登高賞菊、閒度重陽。誰知,樂極生悲,時至夜半忽起火災,因之前飲酒過甚,二人皆不及逃生而葬身火場。自此後,世上就再無攝政王與段氏,只有一對凡俗夫婦,在關外牧馬放羊、生兒育女。等過上幾年,連那場大火的最後一點兒餘燼也散去,我陪你,帶著孩子們,從草原一路到江南,逍遙江山、泛舟五湖。等老到逛不動,就寫寫字、種種花,帶帶孫子、重孫子、曾孫子、滴答孫子……萬一不小心養出個傻孫子是個官迷,一門心思當大官光宗耀祖,咱倆就偷偷把門一關,咧開滿嘴的豁牙笑死他!」

齊奢停下來,將指端撫過青田的額,經過她眉勒下一排青金石水滴,仿若有整片的藍天蘊在他掌中,「我說姑娘,您到底是聽懂還是沒聽懂啊?爺這是在邀請你——夜、奔。」

青田根本覺不出自個的淚在成片成片地往下衝,她木著眼,口齒頓澀,「你在開我玩笑。」

齊奢含著笑用兩手合起她的臉,舉眸望向了隱在重簾深處的一道夕陽,「我思前想後,再這麼下去,我只能一條道走到黑,除掉皇上,登基自立。似我這等名不正言不順的君主,終其一生都必須證明自己的合法和道義,被輿論所左右。到那時,我能給你的比現在還要少。哪怕跟言官們吵翻天,我最多為你爭取到一個最低等的嬪妃封號,你會得到一處偏僻的宮院,每天的頭等大事就是去皇后的坤寧宮晨昏定省——要坐穩這個皇帝,我一定會有一位皇后,甚至於每次召幸你,我都需要她的鈐印。除去皇后,我還會有很多的嬪妃,跟她們生很多的孩子,以此鞏固帝祚。如果你命好,會先我而死,反正後宮的女人從不用活得太長久,規矩是一過三十八歲,除皇后之外的任何宮妃都不得再侍寢。假如你不幸活得比我久,即使已經誕下皇子,也多半會被強逼生殉,所有地位低微、生前飽受妒忌的寵妃,就我所知,幾乎無一例外是這個下場。好一些,也不過是在仁壽宮那種養老院裡跟一群白頭宮女閒坐談天,一輩子就在走不出的東西六宮中,消磨至死。至於你的孩子,從第一天起就會成為所有人的標靶,陷於嗣君之爭的漩渦,而他囿於出身,能贏得這場戰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最好的結局,就是後宮終老——我把它叫做‘圈禁’;而我們的孩子,在我死後,多半也逃不過這兩個字。皇位之於我,不過就是讓我心愛的女人和孩子被投進監獄——琉璃黃金做的監獄,照樣是監獄。當然,我也可以退一步,交兵交權,還位與皇上,做回一個禮絕百僚的尊貴親王。但我實在不敢保證,皇上,或者說他那位母后,不會哪天突然想起我劣跡斑斑的過去,秋後算賬。我這半輩子,最艱苦的地方、最輝煌的時刻,世間百態全都經歷過了,唯一讓我覺得不能失去的東西就是自由,除了我自個的這顆心,什麼也休想擺佈我。權和勢,在我早已成累贅羈絆,而作為皇子,能為這個國家做的我也都做了,仰無愧於天,俯不怍於地,現在我只想為你——為我自己做些什麼。」

齊奢把拋在遠處的目光收回,投向了青田,眼中滿是爍閃的光華,似漫天的金沙兜頭撒下,「青田,你是個棄兒,我也是,我瞭解一個棄兒最害怕、最痛恨的是什麼。我不會讓你拋棄你的孩子,不會讓你下半輩子都活在遭受拋棄的恐懼中。我承諾過你一個家,你會有一個家,在這個家裡頭,你的孩子不是私生子,你也不是一個滑稽可笑的外室,你是堂堂正正的妻,有愛你的丈夫、敬你的孩兒,每日里一茶一飯瑣碎度日,恩愛白頭,平安偕老。」

青田的周身在顫抖,被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點聲音所擂動,彷彿她的身體是他的一面鼓,她的鼓皮也被他擂破,沉入了穆然的寂靜與虛空。由這虛空裡,萬物發出了樂音,繁星在夜空裡旋轉個不停,她伸手就能捉住故事的每一根線頭,閉上眼也看得見命運每一絲透明的脈理。她是被擂破的鼓,是一隻被砸碎的水罐,甘甜的源泉由她自身源源不絕地迸出。這不是眼淚,這只是心的狂歡。

齊奢凝視著他面前的婦人,凝視著所有生命的幻象如她臉上的脂粉般被沖刷個一乾二淨,露出其下真正的、喜悅的、發著光的容顏。他低聲笑起來,「開心,爺能理解,畢竟誰家閨女嫁給爺都開心,但開心成你這副樣子,是不是就有點兒過了?」

青田早已忘記了所有的語言,她只會哭,攥著兩隻手站在他面前又哭又笑。最終,她滿身傾倒在他懷裡,他笑著用嘴唇擦過她的發、她的額頭、她的眉,用手為她揩拭掉淚水,「不哭了,不哭了,好媳婦兒不哭了。」

青田停止了啼泣,把淚容向著齊奢仰起,「你叫我什麼?」

他含笑深望著她,深得彷彿她是他的骨中骨肉中肉,「媳婦兒。」以王的莊嚴,他把最塵俗的暱稱就這樣授予她。

青田再一次大哭了起來,像個迷路的孩童被帶回了家。齊奢擁著她,又一次笑出聲,只為了吻她,才將高貴的頭顱低下。

當整個世界都染上了夜色,當這夜色中仿似就只剩下兩個人,齊奢凝睇著青田用無與倫比的優雅姿態解去了身上的衣和裙,將盛放在喜盤中的翟衣鳳冠一一穿戴停當,對鏡理妝,即使已微顯臃腫的腰腹,亦不能將其難描難畫的萬種風情稍損一分。她淹然百媚,走去到喜床邊坐下,衝他傾國一笑,自己給自己覆起了紅蓋頭。

蓋頭下,青田垂著眼,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這是她的婚禮,真正的婚禮,並非一個權傾天下的中年男人對一個相伴多年的女人的交待,而是一個在星海下高唱著野情歌的小夥子為他看中的好女孩所獻上的、最為饕餮的愛情的盛宴。她瞧著金喜秤挑入了紅穗子,徐徐揭起她臉前的紅帕。青田一分分地抬高眼,在挑牌所垂下的一束束薄金片子的流蘇後望見她終身的新郎。有一隻小拳頭,像敲一扇門一樣,在她腹中輕敲了兩下。

從這一時一刻起,不復存在風靡萬千、令柄國之主也成為裙下之臣的香豔花魁。她,段青田,只是這一個平凡好男子的,平凡而聖潔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