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上吧。」周敦直起了腰背;背後的影消失了。

對面的小火者們敏捷地扯回了目光,其中一個貌似憨厚地笑一笑,「嘿嘿,偏生這麼巧,太后讓奴才們出宮給攝政王爺送糕,誰想走到半道就看見王爺的轎子往坤寧宮這邊來,奴才們就抄了個近路直接送到這兒。周公公行行好,千萬別同太后說起,要不她老人家又要罵我們懶骨頭。」

周敦哼一聲,摸出兩錠碎銀扔過,「說王爺謝太后的恩典,東西放這兒就成了。這是給你們的,買幾雙新鞋去吧。」

兩個小火者千歡萬喜地謝過,繞過了插屏離去。瀝粉貼金的屏面上彩畫年久剝落,被風霜啃噬得面目全非,唯有細細地辨才辨得出,畫上原是無比吉祥美滿的龍鳳和璽。

周敦重新站回殿前時,殿後已多出了一個人,自然,是喬運則。

而當喬運則躡腳緊貼住牆根,所聽到的第一束聲音就是齊奢——打死他也忘不了那男人冷傲的聲音,這時卻放得謙卑而低微,一字一句在那裡幽訴著:

「下月初九,古北口行在山,將有一場大火、五具屍身。死去的,是攝政王齊奢、其外室段青田,與他們的近侍;留下的,將是一對俗世夫妻……」

不過聽到這裡,喬運則已凜身一抖。他彷彿看到自個體內重重交錯的血管與懸掛於其間的一顆心,這心臟猛地勃振了一下,宛若一隻掛在血網中的蜘蛛等來了自投羅網的獵物。

他把一耳更緊地壓向窗紙,為防影子投現,緩緩地弓下了雙膝。

一牆之隔,則是全然著地的一副膝。男兒膝下有黃金,令齊奢此等男兒屈身一跪的,是一張陳舊的鳳榻,榻頭有他親手安放的金香爐與神主牌。香菸彌矇了靈牌上漫長的諡號,齊奢定目痴望,虔誠致詞:「母后,兒臣此去,飄蓬浪跡,四海為家,永無歸來之日,實在有愧於祖宗社稷。但兒臣知道,母后定然懂得兒臣,不會責怪兒臣。今後無論兒臣身在何方,照舊會為母后安設神主,日夜祭拜。」他離魂蕭然了一刻,向身旁遞出手,「來,青田。」扶著青田也在拜墊上跪了,略顯赧然地對神位一笑,「母后,這是您兒妃,兒臣特帶來給您瞧瞧。只是她現在這樣子不能夠給您行大禮了,您別見怪。」

青田撫了撫挺出的小腹,細細地喚一聲:「皇后娘娘。」又在齊奢含義昭彰的目視下,羞澀地改了口,「母、母后,媳婦是市井俚俗之人,不懂宮裡的規矩,也不會說話,就謝謝母后給媳婦生了這樣好的一個丈夫,媳婦無以為報,只能回頭給您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母后在天有靈,請一定保佑這孩子。」

這話說得不倫不類,哪裡卻有些觸動心絃之處,齊奢開顏微笑了起來。隨心境的平復,他很快就變得多言,攏起了青田,扯住她的手在殿中一會兒繞去這裡,一會兒指向那邊,眼神時而幽沉,時而朦朧,「我記得有一回,我貪玩跑去到廢園裡,結果被蚊子叮了一腦袋包,半夜裡癢得睡不著,又哭又鬧。奶媽哄我不住,母后就讓人把我抱來她這裡,就在這床上親自哄我入睡。我要她像奶媽那樣給我唱歌聽,母后說她是皇后,她可不能唱歌的,這是違制。我不管,只和她撒嬌。她最後說只能唱一首,然後就一直唱到我睡著……

「上書房以後,我在這兒的時間就少多了,可也常常一下學就跑來,給母后看今天做的功課。我們當時那位先生是山東人,口音很重,我背後總學他說話,母后一面責罵我不尊師長,一面卻笑著把我摟去到懷裡……

「後來我的腿被砸斷,好幾個月都幹躺著不能動,母后就時時地守在這兒,事必躬親地照料我。以前她和父皇拌嘴,我總撞見她偷偷掉眼淚,可那回她從頭到尾都沒哭過,她就讓我反反覆覆地背誦《孟子》裡那一段:‘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每背完一次,她就吻我一下。到今天,我還能感到她在我臉上留下的千萬個吻,我好想她……」

追隨著每一句、每一字,青田亦於眼前的寂寂數椽中看到了齊奢所看到的:一位依戀親恩的小皇子,一位美麗而哀婉的皇后。在這些幻影間,她分享著丈夫最珍貴的兒時回憶,一心的幸福和感傷。情不自禁處,將雙唇摁於齊奢的大臂,隔著他衣衫輕輕一吻,溫柔似水。

花格窗外,卻有如火的妒忌,在越來越瘋狂地燃燒著一個孤獨的、被閹割的偷聽者。

天色漸變,有些半陰不晴的,日晷的指標逐格東移。齊奢與青田終由坤寧宮正殿步出時,周敦指著院中的兩抬點心一五一十地彙報一遍。齊奢再三問過,確認那兩名火者並不曾靠近殿前一分,便不再深究,乘轎而去。

被遣出的宮人們這才各歸各位,管事老監進院時碰上了獨步外行的喬運則,後者仍擺出密使的架子,說攝政王專有吩咐,今日之事不可外洩半分,否則性命難保。老監惶恐而應,惴惴遙望著喬公公的背影飄飄灑灑,消失在一帶赤牆後。

不出一刻,喬運則已有如天庭信使,足底生風地回到了慈寧宮,鄭重一個大禮,「奴才給主子道喜。」

西太后喜荷早由先前折返的兩個小火者嘴裡聽了個大概,正自心焦如焚。一見喬運則這般,立即摒絕餘人,頓足發急,「別賣關子,快說。」

喬運則白蒼蒼的臉容泛起一個笑,露出一口細米牙,將一個個字嚼碎了,細密而溼濡地口哺給喜荷的耳朵。

喜荷所戴的明金額冠面珠低垂,一似滿頭的風雨,淅瀝有聲,「你可聽得真切?」

「真真切切。」喬運則臉微低,兩眼直直地挑視前方,「雖然是隻言片語,但攝政王與段氏確鑿無疑是打算在重陽節當日於古北口行宮佯死逃匿。」

喜荷向後靠住了麒麟雕椅,沉思了似有整整一個鴻蒙之久。爾後,她露出了一種深懷戒備卻又躍躍欲試的神情,「我倒要看看老三這次耍什麼花招。運則——」

「在。」

「你去乾清宮跟皇帝說,為保這次他主持的重陽慶典順利進行,我要去大隆福寺齋戒祈福,做整六天的法事,其間不許任何人打擾。」

「是,奴才這就去。」喬運則急切的腳步行出一截又停駐,他的人好似是一段泛黃的往事,在慘淡日照下森森回首,「主子,您該不會真是去大隆福寺吧?」

在得到了對方嘴角一對冷汪汪的笑渦後,喬運則也就斜挑起嘴角笑了,「哦,還有件事兒,今兒讓給康王和王妃送去的花糕,太后還得重備一份。」他輕拂衣裾,旋踵出殿。

喜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枯瘦的面頰似掠過了哀蟬的悽奏,又似巋立著,一樹碧無情的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