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運則偷眼觀察著齊奢的反應,「王爺,奴才該當如何覆命?」
齊奢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只是盯著盒子裡頭,雙目眨動著,「你退下吧。」
喬運則飛快地向他一掃就默然起身,退行至門前時,卻忽然止步。他微微地仰起臉,這大雅不群的神姿渾然間令他身如琉璃、內外明徹。
「攝政王,在你眼中,我喬運則是否只是一名奴才?」
遠遠的檀雕大座上,齊奢嘆了口氣,那股子神氣就仿如和他說話的是他剛從鞋底上刮下來的什麼髒東西,「我眼中,根本就沒有你。」
這一尊琉璃雕像在一剎那被粉碎,喬運則的臉、全身,都灰敗、坍塌、煙逝。在見到齊奢之前,喬運則以為自己會不得不拼命壓制宰掉對方的衝動,但當齊奢出現在他面前的一刻,喬運則發現他並不想宰了他,他想吻他,真的,那男人身上的氣味實在是太強烈了。隔著中衣、貼裡、褡護、圓領……隔著一身粗野的汗氣與雄性的臭味,喬運則依然聞得到那一抹令人魂消骨蕩的甜香——那是,青田的味道。多少次午夜夢迴,多少次冷宵蒼涼,多少次,在低矮殘破的宮房內、無休無止的苦役間,他猛然追想起她的氣息,而後面無表情地忍受那突如其來、無人察覺的閹割的劇痛。那把切掉他陰莖、剔除他睪丸的刀,每天都閹割他一次,八年,他被閹割了三千次。但三千次他們也閹不掉他,他永遠是個男人,他想念自己的女人。
他的女人就是她,一生一世是她。但她,這活該被雷劈的背叛者,她有了另一位愛人。他們間最後那一次四目對望,她的眼睛燦爛得活像天上的太陽,就是那個隨便你把眼睛睜到淚水亂淌,也沒法子與之對視一眼的,太陽。
這對狗男女!他愛她,她看不見他;他恨他,他也看不見他。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天,他們呼風、他們引雷、他們要晴就晴要雨就雨,他們根本不在乎地上的人們該如何在曝曬驟雨裡艱難地討生活,根本聽不見來自地面的、低微而憤怒的吼聲。和他們講道理,就像螞蟻和頭頂淹下來的那泡尿、就像人站在傾盆大雨裡緊攥著兩拳仰首問天一樣,幼稚而可笑。
喬運則死死地逼視著齊奢,一步、一步,退出了和道堂。
從頭到尾,齊奢也沒向喬運則投去過一眼,他一直垂目於金盒中的物事:一條龍鳳雙喜的明黃絲帕。
帕子有一些褪色,很舊很老,而且還很髒,散落著些斑駁的汙漬,但齊奢明白,這不是汙漬,這是一個人一生中少有的純淨時光。在一條刀劍林立的末路上,一位年輕、狠毅而熱烈的女子,把她染著血的淚、沾著淚的血一起揉進這帕子裡,親手把帕子系在他手腕上。
齊奢猛烈地關上了金盒,但他分明已看見,一團異光四射的厄運以無法挽回的兇猛訇然騰出,熊熊地撲向整個天與地。
黃昏的晚霞在慈寧宮的飛簷鴟吻上戀戀不去,偌大的空庭琪樹繁花,煙迷叢蔭。驀地裡,重朦的繡幕後有誰闖入,「來了,太后,王爺當真來了!」
玉茗的聲音還未完全消散,齊奢已從外頭走進來,孤身一人,霞光就沾在他衣邊上。深深的殿堂內燭火已點起,他盯著腳下自己的影,一跛一跛的,有說不出的倉皇。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麼來,因為他不來,她就死給他看,而如果天底下只有一個言出必行的女人,那就是喜荷。但齊奢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在乎喜荷的死活,說到底,她是他什麼人呢?長嫂?姻妹?情婦?仇敵?
他實在不知道該以何種面目面對喜荷,因此只能沉沉地低著臉,掩飾無措,「臣齊奢給聖母皇太后請——」
齊奢陡然間怔住,他看到一道身影自簾後走出,筆直地跪倒在他面前,令他趕忙也屈膝伏身,「太后您這是做什麼?臣當不起。」
視角的余光中,他只可模糊地掃見喜荷,卻清晰地聽到她喑啞的調門,恰如一扇太久不曾開過的門發出滯澀的吱嘎聲,「三爺,這裡只有你和我,裝腔作勢大可不必,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不是‘臣子’,我也不再有太后的權威可對你發號施令。我現在是求你,只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求你,救救宏兒。」
齊奢遊目下顧,迴避著前方刺人的目光,「皇上好好的在南臺靜養,怎談得上一個‘救’字?」
「不,皇上不行了,母子連心,我知道,宏兒要不行了,除非你發話,這天底下沒人敢救他。三爺,你還在記恨乾清宮的事嗎?那件事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是我拿自個的性命要挾宏兒。今天,我也一樣拿自個的性命要挾你——你!你是誰?四十年大風大浪,一個人被上百隻矛槍指著心口也不會皺一皺眉頭。我又是你的誰呢?我恐怕連你的一名棄婦也算不上!可你向我妥協了,來這裡見我了,不是嗎?那一年,宏兒只是個十幾歲的無知少年,我是他親生母親,我把頭上的釵子拔下來抵著喉嚨口逼迫他對付你,他怎麼張嘴拒絕我?三爺,一切都怪我糊塗,和宏兒沒關係,你要如何報復,全施加在我一個人身上,五馬分屍,只要能讓你解氣。可求求你高抬貴手,留我的宏兒一條命,求你了,救救宏兒。」喜荷嗚咽著,艱難地吐出了下面幾個字,「就當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
這幾個字似一縷自門縫中漏出的光,齊奢提目直視,也就看清了被這束光所打亮的喜荷,他一下被擊中。在他印象中,喜荷的臉蛋是迷媚的、有煽動性的,嘴邊的兩盞梨渦盛滿了令人心癢難搔的風情,但此刻他所見到的卻是一個嶙峋的中年婦人,連掛滿了她嶙峋面孔的淚都是顆顆嶙峋的。誠如她所言,他還是不清楚她是他的誰。她害死他妻兒,但她血雨腥風裡救過他的命,她用最陰險的手段暗地裡算計他,但也當面鑼對面鼓地向他表白過最真熾的熱情,她給過他她的身體,也雙手獻上過一顆心——被他揮手掃落在地。她被他恨過、念過、迷戀過、仰仗過、感激過、佩服過、心疼過、厭煩過、懼怕過、同情過……千百樣感情,除了愛,他每一樣都給過喜荷。
這一切也只有使齊奢更為迷惑,她到底是誰?他只知道,他生命中每一次重大的轉折都與她息息相關,她是豎在他人生路上的界碑,他永遠也別想避開她,就像誰也別想避開路口的選擇:前行或後退、朝東或往西、成魔還是成佛。
喜荷就在眼前咄咄地逼視著,殿前蠟臺的燭火撲了兩撲,燁燁地照亮了風擋上的琺琅畫,是一對龍鳳。
龍翔天,鳳棲地。
齊奢起身離開後,喜荷仍久久地跪地不動,一身舊卻的盤梗繡服上明釘的珠片碎光閃動,彷彿她全身上下都綴滿了眼淚。遂有一抹身影,如拭淚的手掌渾厚妥帖,由幕後踅出攙起了她。
溫柔而慰藉地,喬運則把這可憐的女人摟入到懷中,一雙眼卻死盯住方才那男人消失的小路,發出冷冷的寒光。
幾千幾百道遊舞的寒光,就成了一座浪搖冰影的大湖。湖的對岸,月館雲軒、門闥勾連,便是南臺島。
天色已很晚了,島上只有一間殿內燈火輝煌。二十多個太監正圍坐一堆痛飲惡賭,忽聽見有同伴在外頭怪叫一聲:「咦,那橋怎麼放下啦?快些出來看,橋放下啦!」
太監們衝出來幾個搭手瞭望,果然見南臺島東面的木板橋被徐徐放下,宛如一道天路,連線了一衣帶水的兩岸。一盞盞燈籠的接引中,抬來了一乘大藤轎,有兵士夾護兩旁,隨者甚眾。
有個腦子最快的小太監扶了扶下巴,「媽呀!是攝政王爺駕到!快去稟告鄭公公,攝政王爺上島來啦!」
直到這時,太監們才緩過神來,呼啦而散,收拾賭局的收拾賭局,整理衣冠的整理衣冠,個個急得快上吊。就在大轎停在禁園外的前一刻,方才處置妥當,伏跪在道路的兩側迎接。
齊奢下了轎,直趨內殿,心下不由就對女人的直覺暗暗稱奇。慈寧宮關防嚴密,南臺島一徑難通,此二地簡直與天南地北、海程迢隔可有一比,絕無法互通資訊。但事實就在那裡明擺著:橫臥在床的是個彷彿每吸入一口氣,都需花費極大力量的垂危病人——那就是齊宏,喜荷的兒子,當今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