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的夜晚已是暖意融融,齊宏身上卻套著件過冬的夾袍,又塌在一條大被中,縱如此,人仍顯得瑟縮而羸弱,在整幔整床的明黃中,活像是埋在一捧黃葉子裡的枯枝,一不留神踩上去——咔吧!——就會斷掉。
似被屋中的騷亂吵醒,齊宏抖動著眼皮張開眼,搜尋了好一陣,才看清床邊的人。
「皇叔來了。」他居然毫不驚,也不怕,還很寬慰地笑了一笑,「朕還怕等不到你了。」這一笑,便現出其眼角唇溝的皺褶。算起來齊宏今年也不過才二十四五年紀,居然連鬢髮也白了幾根,唯獨嘴角兩邊的小笑渦恆如舊年,秀朗且恬靜。
齊奢俯望著他,離上一次新年的匆匆一見已又過去了一季,這一季,將一副沉沉病骨徹底熬作了油盡燈枯。齊奢不由得轉開了眼目,胸中百味雜陳,「皇上哪裡話?」
齊宏卻毫不旁瞬地凝視著叔父,嗓音中都摻著笑,除了笑,還有胸喉吽吽的喘息,「朕自己有數,不過就是這兩天了,趁現在還有力氣,朕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其實朕要說的很簡單:皇叔,對不起。朕不是為所受到的懲罰而追悔,是真心覺得自個做錯了,朕從登上這個皇位,就是皇叔守在朕身邊,不知替朕擋去了多少危難、解決了多少難題。於公,皇叔除外戚、行新政,把一個爛攤子打理得煥然一新交到朕手上。於私,皇叔誠心實意、不辭辛勞地愛護朕、教導朕,甚至在生死關頭不惜自己的性命挽救朕於萬一。平頭百姓尚且知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論有什麼藉口,朕也不該以怨報德,以那種下作手段陷皇叔於不義。不過有一件事朕希望皇叔知道,即便在當日,朕也從未想過要置皇叔於絕地,朕只打算控制了局面後,就反指王正廷誣陷親貴,從而徹底剷除東黨餘孽,再替皇叔平反,給皇叔分封最富饒的三省作采邑,讓你風風光光享後半輩子的福。朕說這個,不是為自個辯解,而是朕知道,朕那天那麼做,一定傷透了皇叔的心,知道這一點,皇叔也許會好受些。皇叔,這些話,朕一直想對你說,可一直忍到了今天,因為今天,朕就要被上天收去了,已經沒必要為活命而討饒,為求全而說謊。皇叔這麼聰明絕頂的人,只要看看朕的眼睛就知道,朕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齊宏的兩隻眼爍閃著晶瑩的光,是滴滴朝露,隨時會被新一天的太陽蒸發。
齊奢不忍看、不敢看齊宏的眼,只一個勁地眨動著自己的。齊宏由被衾內探出瘦骨成節的手,似幼年那樣牽住了叔父的衣袖,「皇叔,你曾經手把手地教朕如何做一個天子,朕自問學得不算差,可惜命數所定,只能枉費皇叔的一番心血了。朕會手書上諭,禪位與皇叔,只請皇叔容朕的母后一席之地,切莫趕盡殺絕,另外替朕跟她道個歉,就說宏兒不孝,不能給她老人家養老送終了。」
有寒意隔著層層的衣料自齊宏的指尖透骨襲來,齊奢幾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他知曉,歷史的一刻已來到,他即將成為這龐大帝國的堂堂正正的新主人。令世人頂禮膜拜的權力女神已解脫了最後一層內衣,露出她比一切後宮女眷都更為慷慨誘人的曲線,赤裸裸地橫在他面前,向他保證一場他從未體驗過的高潮,這是他應得的。早在他的父親、他的兄弟曾為了這女人而把他當作祭品犧牲時,他就發誓要得到她。為了追求她,他也照樣敬獻過不計其數的血淋淋的人命。像父兄、像所有的男人一樣,他享受與權力的媾和,但這並不代表他也願意像他們一樣任由這蛇蠍美婦恣意播弄;尤其當她嘶嘶地吹著枕邊風,伸出鮮紅的鳳仙指甲指住一個同樣作為祭品的孩子說:殺了他,我就將完完全全地屬於你。
齊奢懂得,這就是權力朝他索取的最後一筆血酬,擺在面前這座陳舊腌臢的龍床上的不是他的子侄,而是他自個的良心,懸懸萬言,奄奄一息。
它死,他就將得到一切。他的選擇就這麼簡單。
一彈指六十剎,齊奢猶豫了一剎,生死相隔的那一剎,而後他便轉動了手腕,握住了齊宏冰冷的手掌,「皇上春秋鼎盛,不過是偶染微恙,藥到自會病除,不過先要皇上自己屏絕憂煩,不可作此無謂之想。周敦!」
守在一邊的周敦搓一搓眼睛上前來,「奴才在。」
「馬上傳太醫,然後叫茶房熬一碗濃濃的參湯來,快。」
「奴才這就去辦。」
床上的齊宏張大了嘴,像是需要更費力地呼吸,也像是多年前當他第一次明白自己即將成為一個可恥的叛徒時,降臨在他面上的表情。
而那曾被他背叛的人,早已經抽身遠去。
齊奢退出了寢殿,移坐配殿,穩一穩心神,便吩咐把一干人等召集在側,赫赫然發問:「誰是管事兒的?」
一排太監中滾了一個出列,「奴才鄭平叩見王爺。」
「皇上病成這樣,你不知道請太醫?不知道叫人給我通稟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