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道堂外的翠竹鳳尾森森,風來,即有龍吟細細。

穿越這竹徑的,是一雙安靜如貓、矯捷如狼的腳步。步子最終停下來時,距離齊奢只有不到一丈遠。

「奴才喬運則,給叔父攝政王請安。」

沒有錯,就是喬運則,來到了齊奢的面前。他在他面前刻意將自己的名字念得淋漓頓挫、一詠三嘆,彷彿那是詩、那是歌,但那其實是另一個故事,曲折而跌宕——

自晨起,西太后喜荷就煩躁不安,頭也不梳,粉也不擦,禿著一張臉走過來走過去,而後嘶叫一聲:「玉茗!全福!去,去告訴外頭那些人,開啟宮門,我要出去!」

玉茗和全福為難地對視了一眼,玉茗上前來,半是傷懷半是膽怯,「主子,自打魘鎮一變後,咱們與慈慶宮內外就都布上了守兵,與宮外隔絕多年,出去談何容易?」

全福跟著抹了抹眼裡的兩泡淚,「主子想是憋氣得糊塗了。好在他們還不敢苛虐主子,一應月例供給都不曾缺的,主子想要什麼,奴才去傳話。」

「我要出去!」喜荷一把掀翻了桌上的一隻螭獸香爐,香灰「轟」一下撲出,仿如恨與悲,撣不淨掃不完。她在一地的灰燼中跺著腳,向僕婢們咆哮著:「去,你們馬上給我去!叫他們把門開啟,讓我出去!我要出去!去呀!去!」

玉茗與全福不敢違命,只得相將至宮門口。一番求告後,門前的守衛非但無一人有讓路之意,反而個個都立眉怒目。玉茗和全福正欲知難而退,卻見喜荷自個居然就蓬著頭走了出來,黃瘦黃瘦的臉上像是有成群的蝗蟲壓過,遮天蔽日的瘋狂,「統統給我讓開,我是當朝皇太后,我要出去!你們膽敢違抗懿旨?滾開!給我滾開!」

守衛們起初有一些騷亂,但隨即就面目肅然地各自立定,隨喜荷又叫又罵、又捶又抓,只分毫不讓。

喜荷無望而無力地軟倒,大聲哭嚎:「放我出去,我要見他!和老三說我要見他!」

玉茗也揮淚不已,索性直通通地跪倒在地,「列位大哥,我們娘娘想見攝政王爺,就算你們不能開宮放行,好歹捎個口信出去,求求你們,行行好、行行好!」

其中一個生著長隆鼻的年輕人是這一隊的頭目,他雙目平視前方,毫不旁瞬地鏗鏘道:「太后短少東西,或鳳體有恙,奴才等可代為傳信給內廷供用與太醫院,除此外,一字不能進門,一字不能出門。」

玉茗搖晃著他的腰腿,苦苦哀求:「守衛大哥,這話你們這些年說了百十遍了,我們全明白,可娘娘都親自出來了,你們不看僧面看佛面,守衛大哥,您就破例一回,只要給攝政王爺捎個信兒,成不成?」

守衛後退一步,頭頂朝陽,威嚴如看守南天門的二郎神,「一、字、不、能、進、門!一、字、不、能、出、門!」

被全福攙在手內的喜荷猛地尖叫一聲,把自己向前扔過去。守衛們挽臂列成了人牆,警蹕肅森,那頭目抽出刀。

全福顫抖著指住他,「你你你、你敢犯駕?!」

頭目依舊是目不斜視,「請太后回宮!」

「請太后回宮!!」守衛們齊聲大喊,喊聲是削鐵如泥的刀,把天空也劈砍成一塊一塊。

玉茗和全福抖抖索索地把喜荷攙回了殿內,喜荷一身癱軟地抽泣著,骯髒的涕淚滿面縱橫。玉茗搵著淚,自做恨聲:「唉,頭幾年咱們雖不能出入,那些雜役宮人也還能進出自如。可自從去年慈慶宮的吳染被鎮撫司鎖走,這合宮上下連一隻老鼠也鑽不出去,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全福把一雙魚泡眼向殿內一角瞟一瞟,「哼,吳公公的案子,還不是因為有那小人告密?」

就由這敵視的眼光盡處走來了一人,身披著朝暉,似利利刀芒,直走到西太后喜荷的座下,「太后,奴才有法子能見到攝政王,但攝政王肯不肯來見您,就要看您有沒有法子。」

喜荷自滿捧的眼淚中抬起臉,盯住了喬運則。

喬運則深凝著雙目,日影西移,時光閃過,在面前回望著他的已然是齊奢。

這兩個男人,不,一名閹奴與一名親王,他們上一次面對面,還是若干年前,在他們共同的女人的床邊。他們彼此對望了一瞬,就仿若魚鷹俯衝進河中獵捕魚蝦一般,獵捕到對方臉上一切歲月的變遷。齊奢率先移開眼,他耷拉著眼皮、揉捏著眼角,聲音裡透出淡淡的懶散與濃濃的降尊紆貴;總之最上等的人對最下等的人該是什麼態度,他就是什麼態度。

「守衛慈寧宮的護軍報告,說有內侍揭發西太后秘密交通外臣,你就是告密者?」

喬運則雙膝著地,肩背微曲似待發弓弦,「一年前,鎮撫司所辦慈慶宮管事牌子吳染養子吳義一案,便是經由奴才揭發,奴才的話,護軍不會、亦不敢輕視,故此將奴才押送出宮,向王爺當面秘陳。」

「那麼,西太后私自交通的外臣是誰?」

「就是王爺您!」

齊奢現在抬起了眼皮,他看到喬運則整潔細白的牙齒,自其間滾出的每個字都經過了切割,斬釘截鐵:「聖母皇太后召請王爺,宮門下鑰之前務必入覲,否則,明日便請為皇太后預備國喪。」他又看到他自袖管中取出了一隻錯金豆蔻盒,高舉過頂,膝行送上前,「盒中些微舊物,以充逝者遺念。」

耳邊有萬萬個聲音提醒著齊奢,不要開啟這隻盒,所有的禍患、災殃、劫難……所有的不幸全在這盒子裡,只要一開啟,就再也關不回去。但那隻盒早已自個偷偷溜進他手中,自個翻開了金色的背脊,把鋪著層血紅細綢的肚腹剖心剖肝地向他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