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先到了,不多久,周敦也到了,十月的冬雪裡趕得汗流浹背。一進臥房,就瞧見段娘娘容色淒涼地守在床邊,床裡頭王爺闔目僵臥,額前、喉底插著些細針,一位太醫正跪在下頭捻轉提插,另一位則在地平上跪著凝神切脈,右手三指有些微微的抖動。兩個人周敦都認得,針灸的是太醫院左院判,姓方,診脈的是院使,姓劉。屋裡頭靜得似一座古墓,太監、侍婢統統瑟縮在屋角,忐忑不安。

良久,才見方太醫收起了針包,劉太醫徐徐撤回了右手。

周敦馬上前進了兩大步,青田也一下繃直脊背,「如何?」

兩位太醫低低交換了幾句意見後,劉太醫膝行上前來,吞落了一口唾沫,「王爺的病由於思慮傷心,氣血虧虛,復感外邪,內犯於心,心氣痺阻,脈道不通所致,由來已非一日——」

床頭立著張描金矮几,青田提手往几上一拍,滿面怒容地立起了身來,「王爺的身子一直是你們兩個人照看著,既然由來已非一日,為什麼不早加療治?」

劉太醫立即伏低了身體,蜷縮成一團,「娘娘有所不知,春末之際,王爺已見心脾虧虛、功用失調,卑職亦曾擬方調治,王爺卻只一味力疾從公,不肯用藥,後來以至日常請脈亦不准許。卑職深感憂慮,屢次進言陳明厲害,怎奈王爺拒不召見,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卑職未得瞻視王爺金面。周公公了解內情!」

「沒錯,」周敦靈活的一對眼睛頓生黯然,一絲一絲地紅起來,自言自語似的,「四月裡的時候,劉太醫就說王爺有隱疾,藥都煎好了送上來,王爺卻給倒了,又嫌太醫院成天到晚小題大做,連請平安脈都免了。奴才也勸過好幾回,全被罵回來,卻只看王爺每日里角抵弓馬一如平常,精神頭也算好,奴才就想著王爺的身體向來比常人健壯,十年來連一次傷風都沒有過,就算有些小毛病,怕自己也就好了,或者這病當真犯起來一回,王爺親身試得了厲害,也就肯吃藥了。誰料……」他直盯著床裡的人,又極力將眉頭一挑轉過了臉來,整張臉扯得緊繃繃的,彷彿隨時會破碎一地,「兩位只管實說,不必忌諱。」

劉太醫和方太醫一起除去了官帽,連連磕起頭來。

青田在一邊攥緊了兩拳,護甲直嵌入皮膚中,「說吧。」

還是劉太醫將花白的修髯理了一理,稍微直起腰來,「髒痺日久不愈,寒凝氣滯,血瘀痰阻,痺竭胸陽,阻滯心脈。當務之急則在扶正固本,滋陰益腎,氣血雙補,陽陰並調。只是王爺元陽不足,心腎不交,本源已虧,大是險象,濫補則恐陽亢,涼攻又怕傷氣。卑職老朽,實無把握,不妨降諭徵醫,或請臣工舉賢,再與太醫院一同詳加察看,這樣更加穩妥。」

青田和周敦對看了一眼,心已涼了半截,咬了一回牙道:「王爺既是急症,哪來的時間徵醫舉賢?況且兩位都是太醫院幾十年的耄舊、杏林聖手,尚稱不能,外頭隨隨便便的大夫叫人如何敢用?你這樣說,無非好給自己留下卸責的餘地。你們放心,儘管放開手來治,不要顧慮別的,等王爺大安了,自會重重地恩賞你們。」

劉太醫也和方太醫互換了一個眼色,低首伏俯,「娘娘言已至此,卑職不敢推脫,必定盡心一試。王爺的病,證屬重險,若能熬過七天不見逆證,方無大礙。」

「若是有逆證呢?」

「這——,卑職就不敢再往下說了。」

「恕你無罪。」

仿似掙盡了全身氣力,劉太醫才吐出顫顫悠悠的一句:「實實虛虛,恐有猝變。」

太醫陳述貴人的病情歷來都有所保留,此時竟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可見是病入膏肓。滿屋子人都大失顏色,青田只覺猛一陣氣湧心促,重新跌坐回椅上,大慟無語。

卻是周敦顯得異常地冷靜,他彎腰對住了兩名太醫,臉上是一種兵逢絕路的破釜沉舟,「這七天無論如何也不能見逆證,從現在起,二位日夜在這裡值宿,片刻不能放鬆,隨時聽傳請脈,眼前先斟酌著合定出一張方子來。鶯枝,你領兩位大人去前頭,叫廚房開一桌飯來,一邊吃飯一邊商議。其他人也都下去,封鎖整個就花居,王爺發病之事不許走漏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