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得比預想的還要快,不到三五日,周敦那邊就傳來了回信。

桃兒回王府後,派人從簾子衚衕裡偷偷尋來一個專治紅毛風的,那人自稱有一把金匙,可將毛髮從腸子裡盡數刮出,許多年老上岸的孌童全拜他妙手回春。於是堂堂王嬪,就在這江湖郎中的面前脫掉了褲子。不遲不早,恰好這時來了一個小太監給王嬪傳話,說王爺有十萬火急的吩咐,也不顧幾個守門丫頭的阻攔,戇頭戇腦就直接推門進去了,正瞧見王嬪白花花的屁股被一個面貌猥瑣的男人捧在手裡。小太監嚇得掉頭就跑了出去,將王嬪秘約姦夫在王殿內私會這一極惡重罪上報了周公公。周公公上報了王爺,王爺當時正在崇定院批折,聽後把硃筆往水丞內一摜,「穢不可聞。你去看著辦吧。」僅僅一個時辰後,王嬪桃兒和那郎中就被一起丟入了近郊的一處糞池裡,桃兒數次掙扎著浮出糞水,求饒、喊冤、懇請面見王爺,她最後清楚的言辭是詛咒段青田那老女人不得好死。而這時,行刑之人舉起了撈糞的竹耙摁住了桃兒的頭頂,將那一度如明珠鮮露般的美麗臉蛋捅入了深深的糞便裡。

桃兒再也沒浮起來。

青田聽完了整個故事後,只說了一個字:「哦。」

前來回事的小太監油光光一張紅臉膛,很靈巧能幹的樣子。「關係到王府的顏面,對外只稱王嬪在夜裡失足跌入了荷池中溺斃,這件事兒就算了了。」

「代我多謝周公公吧。」

「周公公說多謝娘娘,要不是娘娘叫他日夜派人監視著,不至於這麼快就能捉住現行。」

青田嘴角一動,浮現出一點黯淡的笑意,「鶯枝——」

賞銀是早就備好的,鶯枝捧上前,「公公留著喝茶。」

小太監連牙花子都笑出來,「多謝娘娘厚賞。」

青田又是茫然無所顧的一笑,那種笑容足以讓一個信使認為自己方才所帶來的並不是喜訊,而是大喪的噩耗。

暮雲的殯期就在數天後。

辰正響板一敲,起棺,六十四人抬的棺槨在香燭亭、百花亭、引魂轎、功布招……的簇擁下,銀山壓地一般而去。至西直門外的墳地,冥器紙紮消逝在漲天的煙焰中,一把黃土,掩埋了逝者。

一路上,小趙表情麻木、目光遲滯,始終沒有掉一滴淚。

該夜,趙宅突然起火,烈火燒了整整大半夜。就在一片焦土瓦礫的火場中,宅子的主人趙老闆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留下了龐大的家產任人爭奪,與半生的故事由人傳說。

再後來,就到了下雪的時候。

天降瑞雪預兆豐盈,那雪花有些忽大忽小的,飄飄不定,降落在塵世間。

天色初暮,青田正坐在廊下望雪,把手伸進暗色的寂靜的虛空,驀見侍婢琴素自廊外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來,「娘娘、娘娘!王、王爺來了……」

青田見到齊奢的第一個感想,是覺得他老了。其實不過隔了短短的三個月,但他一向筆挺的雙肩已沉陷內扣,兩鬢也已見星星點點的灰白——又或是未化的浮雪?青田來不及看清,就已深深地跪倒,「賤妾參見王爺,王爺萬安。」

曾有的歲歲年年裡,每當他歸來,她給他的都只是個粲然的笑,特別開心時乾脆跑上來拿兩臂圈住他,不開心了,就把眼皮子一撩、嘴一撇,「我都睡醒了一覺了,你才進門。」當然偶爾她也會裝模作樣地大禮叩參,他總是笑著一手就將她拽起,更有甚者,直接把她一抄雙腳離地地抱進屋。但眼下,他只是從她低微的身體旁行若無事地走開去,扔下不鹹不淡的一句:「起來。」

青田起來,轉過身,周身都是不自在。

「王爺來了。」

「不歡迎嗎?」

「受寵若驚罷了。」她甚至做不到好好地和他對視一眼,但卻不能不聽著他,他語氣中的每一分權力與威嚴:

「我有話問你,其他人都給我退下,到廊外伺候。」

僕婢們自兩邊流水一般退開,青田偷眼瞧過去,其中並沒有周敦,或者叫做:同謀;而判官業已高坐堂上。青田開始捏手、揪衣帶,把身上密紐小襖的紐扣一顆顆整理著,彷彿只為了找些什麼能暫時把她和那男人隔開。在整座房間終於變得空蕩無人的同時,她在自己的舌尖上找到了一句託辭:「那我自己去給王爺沏茶,王爺少坐。」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留給對方,她抬腳就逃入了裡間。青田在厚厚的夾簾後怔立了一刻,才回想起往常齊奢愛喝的那種茶葉放在哪裡。她開了櫃子翻,卻只來回地翻找不到,愈發方寸大亂,只在那方寸間亂撥亂撈。之後,從一堆存裝著各色名茶的錫罐、玉罐裡,「咣噹」一聲,掉下來一隻小木盒。

令青田感到訝異的是,她早就忘掉了這件東西的存在,卻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就完完全全地記起來,彷彿那一幕往事也是直接「咣噹」一下子從她心裡頭掉出來:暮雲捧著這隻盒,赤忱的面孔與赤忱的聲音,「保你與王爺雲雨團圓,恩愛一生。」

青田的手開始冒汗,如同這雙手突然自己有了生命,衝上前替她開啟了這隻盒。盒子裡,一對紅絲線捆綁著的柳木人偶,與一張黃色道符。

青田猛一下又關上盒蓋,做賊一樣撇起眼望了望,倒瞧見苦尋不獲的那一罐茶葉就擺在她眼皮子前,鬼使神差一樣。

她就這麼橫下了心。

接下來,她動作很麻利地揀了茶葉、倒上滾水、引了燭火將那道符燒成灰、把灰燼混入了新茶。隨後她兩手攥著那對木偶來到床邊,怔望著床上蜀繡鴛鴦戲水的枕與被,她記不清暮雲說過是該放在哪兒,正當猶豫不定時,外間已傳來了不耐煩的喊聲:「人呢?」

「來啦!」青田慌慌張張地把木偶往床裡隨手一塞,扯平被褥,捧起茶盤迴到了堂屋。

屋裡頭數盞明角宮燈映著齊奢的臉龐,那種慘白的清晰已幾近於殘酷。青田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望進他的眼,好似在與太陽對峙,自己的眼睛便需細細地眯起,眼角多出了幾絲微痕,是撩動人心的媚氣,「三爺先吃口茶,要問什麼話,有一晚上供你慢慢問個夠。」

齊奢的眉頭打了結,在他疑忌的目光下,青田窘迫得漲紅了臉,羞色直染到眼暈上,就更增楚楚可憐之色,「三爺,自你走後,我一人蓋著那床舊被只嫌太冷、卻又太大,可我還是捨不得換掉。那上頭,有你的味道。」她將嗓音拿捏得如一把燒槽琵琶,如泣如訴,就是石頭聽了也要為之點頭。

果然,齊奢愣了愣,苛刻的神色明顯地有所軟化。青田將那白瓷茶盅自漆盤中雙手托出,似卑微地托起一個崇高的、易碎的心願,託在自己的眉前。

只要你愛我,只要你還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