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那種少年人特有的、極香沉的睡眠並沒有降臨在桃兒頭上。漆黑的深夜裡,她受傷的耳鼓一直響著嗡嗡的雜音,如沙場上的戰鼓;頭枕著粟玉芯縷金線的軟枕,是一位士兵在枕戈待旦。桃兒意識到,這一場戰爭遠比她想象的更為艱苦卓絕。

她撫著頰邊被一箇中年男人抽出的鞭痕,發誓要一箇中年女人為此付出應有的代價。

其後的數日內,在齊奢面前桃兒都表現得分外乖巧,然而一旦獨處,她便緊鎖了兩道烏翠的彎眉,唯一的執念就是如何除掉段青田。就在她苦苦思索而一無所獲時,機會卻自動送上了門來。

這日來了一名太監,自稱是什剎海北府的人,說段娘娘與寶氣軒的趙老闆那日一時糊塗開罪了王嬪,二人甚感不安,段娘娘想將自己珍藏的一串西洋金剛粉鑽項鍊獻上,趙老闆也有極品珍寶敬獻,希望當面向王嬪致歉。

桃兒略一作想,爽快地一口應承,不想身邊的心腹小婢卻急態流露,叫喚了一聲:「小主!」

桃兒並不加理睬,只對著來人大點其頭,「回去告訴你們娘娘,說我同意了,明兒一定準時。」

太監覆命而去,桃兒這才轉過臉,斜瞅那小婢一眼,「你要說什麼?」

「小主,」小婢一副急愁交加的情形,「前兩天王爺才為了小主私自去見段氏和那趙老闆發了好大的脾氣,小主還不學乖,和他們遠著些才好?瞧瞧,這臉上的疤還沒褪呢,倒忘了疼了?」

桃兒將指尖沿著頰上一道蓋有著重重脂粉的鞭痕劃過,幾似猙獰地笑了聲,「就是忘不了,才要加倍奉還。」

「奴婢不懂。」

「你才沒聽那奴才說,段氏和姓趙的預備獻寶於我?」

「那便怎樣?」

「人人都曉得,段氏的首飾稱得上是京中貴婦之最,而那條金剛鑽項鍊又是她最寶貝的;姓趙的則是數一數二的富豪,又是做珠寶生意起家,他口中的‘極品’有多貴重可想而知。這樣兩件稀世之珍突然一起跑到我手裡,卻是為什麼?」

「賠禮告罪。」

「多重的罪,才需要這樣重的禮?」

「小主是說——?」

「王爺那天動怒,無非是不信段氏和姓趙的勾搭在一起,遷怒於我,我又苦於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只能忍了這口氣。可要是我把段氏的這條項鍊和姓趙的獻寶一起擺在王爺的眼前,就說我當日親眼目睹了二人的醜態,他們心中有鬼,這才企圖以巨珍賄賂於我。段氏的項鍊王爺自是認得的,而但凡出色的珠寶,珠市口的行家都能把來歷去向說得源源本本,姓趙的賴也賴不掉,實證確鑿,由不得王爺不信,那時王爺的怒氣可不定衝著誰了。」

小婢茅塞頓開地一聲:「原來如此!」

桃兒面上的傷痕因興奮而發紅,手指一路拂向了自己空空的頸項,「何況我久聞段氏那件珍寶的盛名,一般王公貴官家的女眷能有幾枚西洋白鑽的戒指、幾隻手串也就了不起了,段氏的這條項鍊卻是幾十顆粉紅大鑽,顆顆分量十足,又是名工切割琢磨的,翻頭極佳,據說她在一年的生日上戴過一回,所到之處無不耀眼生花,沒有一個貴婦在她面前不黯然失色的。這樣的奇珍異寶,我若能據為己有,也戴出來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嬪跟前顯擺顯擺,人生在世,那才不白活吶!」自己說著,也不禁自鳴得意地笑出來,「段氏也算聰明,眼看鬥不過我就來請和,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下血本就有活路?我偏叫你血本無歸!」

於是昏慘慘只見三更燈油盡,五鼓月銜山。月落,便是又一天了。

服侍繼妃詹氏尚食過後,桃兒便換過衣裳坐了一抬小轎往前門一帶來,約見的地方就在大柵欄以東的珠寶市,寶氣軒的一間店面裡。

店堂早已閉門歇業,門口立等著兩個人。一名老僕在後,前頭就是趙老闆本人,脫掉了喪服,卻也穿著麻布素衣,一見桃兒的轎落,連忙躬身以迎。

「那日承王嬪賜吊,小人卻禮儀欠恭,回想起當真不勝惶恐。小人從事珠寶買賣幾十年,雖不敢誇口有段娘娘那般的珍品,卻也有一件罕物,萬望王嬪鑑納,聊表小人悔罪之心。請王嬪下轎,容小人屋裡伺候。」

桃兒拿鼻孔對著小趙,「段青田呢?怎麼沒來?」

小趙更是將腰桿弓得蝦子一般,「段娘娘就在樓上,王嬪請吧。」

上了樓,又驀地手一隔,把跟著桃兒的一群婢子攔下,低聲向桃兒道:「王嬪見諒,段娘娘一會子要向王嬪親口認罪,有下人在面子上不好看,可否請王嬪讓幾位姐姐留在外頭?再說,那兩件珍寶也不好輕易示於旁人的。」

桃兒急著要看金剛鑽項鍊,便只嘟囔一句:「這陣子倒知道怕醜了。」就向眾婢搖搖手,自己跨進了屋門。

小趙隨之在後,不聲不響地推上了門鎖。

這主屋甚大,穿過一座抱廈,又向裡拐過一道小廊,才來到一間靜室內。室中僅有一窗,窗外有一片柏林遮列如屏,儘管在白日間光線也暗沉沉的,只有窗框上各色寶石鑲嵌的工細山水人物一閃一閃,如瑤楹玉棟。

小趙的神情也有陰暗的閃熠,神秘莫測,「段娘娘馬上就到,在這之前,小人先有寶物奉上,拋磚引玉。王嬪您瞧——」

桃兒舉目望去,見屋角擺有一口方方正正的大箱,洋漆描金,極普通的樣式。小趙幾步走過去揭開箱蓋,箱內是白綢襯底的格子,擺放著數件珊瑚頭面,雖貴重,倒也尋常,桃兒不由得大感失望。正當此際,忽看小趙伸手下去在箱壁上摳了兩摳,竟把整個格子全部抬出,原來箱底還有一層隔板,板子是烏黑的金屬,敲擊作響。小趙接著自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插去到大箱側面的哪裡一轉,「叮鐺」一聲後,隔板上立即有兩塊簧片縮起,憑空出現了不大的一對圓孔,孔內有寶光散射,暈冷如月。

「王嬪請看,這也是一件外洋寶物,我寶氣軒在京中兩間分號,加上這一間總號,零零總總上千件頭面首飾,最值錢的就是這一件。之前被盜過一次,後來好容易尋回,請西方的匠人按照他們的法兒做成了這個防盜箱。這箱子是精鐵所鑄,箱底和地板釘在一起,無法搬動,箱中有隔層,隔層上平時放置些普通珠寶,掩人耳目。去了隔層,就露出這塊鋼板來,鋼板下有一個橫檔兒連著銅鎖門,拿鑰匙開啟鎖,就會分出這兩個圓孔來,孔眼甚小,每孔單容一手,然後還要再將這鎖門下頭的鐵舌扳起,否則一旦貿然伸手,或以撓鉤進去掏摸就會觸發箱底的機括,搖鈴大振把看守引來。如此步步為營,叫那些江洋匪盜們就算忙活了半天也是一場空,故此這防盜箱有個美名兒叫‘海底撈月’,這心思甚是機巧,說出來博王嬪一哂。平日間拿取這件珍寶都是由小人親自動手,今日既然王嬪在此,就請王嬪親勞玉手,才知這裡頭是怎樣一件舉世無二之珍。」

桃兒單看這機關之繁複已被吊起了胃口,又被小趙天花亂墜地一說,愈發心癢難搔。儀態也顧不得,就將一條五色錦裙一撩跪去到大箱邊,先把右手往隔板的孔中摸進去,沒摸到什麼,就把左手套入了另一隻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