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兒才離開,就有親朋前來上紙弔孝。青田退避後室,小趙應付了一番,隨後也跟進來。
「方才為什麼攔著我,不讓我飽揍那小母狗一頓?!」鬍鬚豎直如鐵鑄,錚錚地震顫著。
青田的眼光蕭條凝重,投於一角,「你沒聽見她的話嗎?眼前她正得寵,你若唐突於她,王爺必定降罪。暮雲走了,你是她的夫君,別的我也無能為力,只能替她護你周全罷了。」
「娘娘,您在笑話我嗎?讓暮雲走得風風光光是我僅剩的心願,偏有人跑過來,把這心願擱在腳底下踏了個稀巴爛!倘若這種時候,我還只顧自個的周全而不顧亡妻的體面,任人在她的靈前褻瀆撒野,豈非枉為人夫?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就這麼算了。」
「你可想好,你若執意報復,恐怕惹來滔天罪過。」
「我這條命早隨著暮雲去了,等她入土為安,我就把家業散個乾淨,削髮雲遊去,倒在洋溝裡就是棺材。我今兒連生死也置之度外,會把一條亂咬亂叫的小母狗放在眼裡?」
「你說真的?」
「若有半字虛假,五雷轟頂!」孝冠素衣雪亮一振,嗓音如巨雷。
無端端的,青田憶起與暮雲的最後一次相會,她塞給她的那對偶人與道符。她向小趙看了半晌,欲說什麼,卻又掉開臉,沉下了雙眼,「暮雲不單是你的妻子,也是我段青田這一生至親至愛的姐妹,我絕不會容許她屍骨未寒,蒙此羞辱。我是決意要替她雪恥的,既然你也正有此心,那就更好辦了。」她的眼瞼霎一霎,一寸寸抬高,「喜歡滿嘴噴糞的人,就該嚐嚐掉進糞堆裡的感覺。乾淨脫身?想也甭想。小、母、狗!」
小趙有些訝異地瞧過來,瞧見青田直瞪雙目望著堂外掛紙錢的黑漆木杆與白銅如意鉤。但他知道她其實在望著別處,別處,定然有一張新荔容顏,巧笑多姿。
視線微一晃,這幻影中的臉蛋就生出豐瑩的肌膚來,對鏡一盼,嬌態橫生。桃兒拿指尖點了點自己在妝鏡裡的倒影,露出欣然的笑容。
鏡中羅列著成群的青衣小婢,當中一名挨在桃兒的身後簇簇細語著:「小主今兒可把那段青田氣得夠嗆,只是王爺並沒有發話要趕她出北府啊,小主怎麼就敢騙她?」
桃兒從鏡邊取過一隻如意六角胭脂盒,一邊斜斜向小婢一乜,「這老女人城府太深,你看王爺回京這麼久了,她還能坐得住,又藉著死了個丫頭,裝出那副惹人憐惜的憔悴樣子來。王爺究竟和她有多年情分,最易糾纏不清的,我天天在耳邊吹風王爺都狠不下心打發了她,萬一哪天興起回了趟北府,瞧見她心一軟,讓她復了寵,她根基穩固、人多路廣,哪裡還有我的活路?這叫先下手為強。我也沒指望她能乖乖拍屁股走人,就是要故意氣氣她。她早就被王爺嬌慣壞了,既然敢在王爺生辰的當日和王爺對吵,怎麼可能咽得下叫一個新寵指罵的氣?回頭就算再見著王爺,也定要大鬧一場。但凡她一鬧,王爺必然更嫌著她,趕她走也是遲早的事。我不過提前知會她一聲,算不上騙她。」
小婢滿面崇敬道:「小主真是聰明絕頂。等趕走了她,那北府王爺自是要賜給小主的。」
「我日盼夜盼,可不就盼著這一天?在這攝政王府裡,我不過是個王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就算王爺特加青目叫我住在他寢殿裡,可每日照樣要去風月雙清閣伺候繼妃尚食,和容、婉兩位世妃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還有其他那幾位王嬪也都是世家出身,處處壓我一頭,多討厭!」
「可她們都對小主十分親熱,尤其兩位世妃很是歡喜小主呢,還送了小主那麼些東西。」
桃兒「嗛」了一聲道:「你懂什麼?段青田把王爺從她們手裡給勾走,獨霸了這些年,她們個個恨那姓段的入骨。今兒見我踩著她爬上來,自是歡喜我,又盼著王爺既被我留在了府中,藉著籠絡我,遲早也能分一杯羹。」再一次「嗛」一聲,挑著眉、低著頭,把胭脂在掌心慢慢地勻開著,「那幫老女人也不想想,她們都多大年紀了?王爺十年前就膩味了她們,肉放了十年,今兒倒又能新鮮起來?再說,我好容易才得著王爺的眷顧,憑什麼與他人共享?用不了多久,等她們發現王爺照舊對她們不理不睬,發現我比那個段青田更會吃獨食兒,就該反過來恨我了。到時候,難保她們不仗著名分上的高低來聯手作踐我,我不趁著王爺愛我的時候早早離了這是非地,還耗著做什麼?」
桃兒攤開染滿了胭脂的兩手,往面頰蓋兩蓋,「我又不像段青田,沒有什麼名分,我可是正正經經受過冊封的王嬪,若再能搬去什剎海自立門戶,那該有多風光。更何況,什剎海的精緻鋪張又豈是這裡比得了的?你不知道,就拿這胭脂說,咱們所用頂好的也不過是宮裡頭的茉莉花粉,什剎海的胭脂卻是有專人特製的。據說要拿同色的新鮮玫瑰花瓣安放在玉臼、玉碾裡臼成漿,再拿細紗濾出,用當年繅就的蠶絲和著珍珠粉一起壓成一方方小餅浸在這汁子裡,放在春分的太陽下拿百花的花瓣熨著曬上一整天,等乾透了才收進胭脂缸中。用時取一張在溫水裡潤一潤,塗在臉上紅香晶瑩,皮膚就像會發光一般。」
「哎呦,不過是一缸胭脂,活活把人瑣碎死。」
「這還不算什麼呢。那段青田得寵了十多年,休說王爺賞的,就那些內外大臣為了巴結她也不知上獻了多少奇珍異寶。京裡的命婦都知道,她心愛之物中有一對祖母綠耳墜,入水後,綠光就如蜻蜓閃翅,耀得人眼都睜不開。還有一串項鍊是外洋的國王進貢的,幾十顆粉油粉油的金剛鑽,墜子上那顆足有銀杏那麼大,是無價之寶。這攝政王府裡有名有姓的妃嬪,連管家的繼妃詹娘娘也算上,統共加起來也賽不過‘段娘娘’一人的身家。你別瞧那女人今兒一副可憐相兒,這麼些年可也享夠福了。」桃兒擷起一支伏牛望月的金釵,在指間微微一轉,「北府,和府裡的一切,是時候換個主子了。」
小婢接過釵子,替桃兒別去腦後,「那還有什麼說的,還不是全憑王爺一句話?如今王爺夜夜只要小主一人服侍,這樣獨一份兒的寵愛,十年前是段青田,十年後可是您。寵愛都移了,恩賞哪有不移的呢?王爺雖對舊情有些割捨不下,可小主這樣足智多謀,只要放出本事來,怕有什麼不成的?自古就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北府易主是遲早的事兒。」
正在談論之際,便聽見「王爺駕到」之聲。
十多個太監都留在了門簾外,只有周敦和小信子兩人隨同而入。齊奢走在他們中間,身上是泥金大團龍的親王朝服,兩肩稍向內扣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來。
侍婢們忙擁上來升冠卸褂,桃兒也盈盈幾步,屈膝行禮。齊奢打了個呵欠,「起來。」
桃兒直起了身子,適才的滿面春風好似乍然間吹盡,吹來了秋意濃,不言不語地交疊著兩手,蕭索而憂悒。
「怎麼,不高興?」齊奢睃了她一眼,舉手摒開左右。腰間的掛件、佩刀、馬鞭還未及卸掉,就把手向桃兒遞出,掌心向上。
桃兒將手擱進去,被稍稍一拽就伏來他胸膛前,狄青色的軟紗寢衣半開半掩,露出她白得觸目的一痕雪脯。齊奢的眼神自上輕擦過,顯出一點笑意來,「受什麼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