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兒拂了拂耳鬢,先舉目向上一睇,才開口輕聲說:「桃兒沒什麼委屈,桃兒只是替王爺委屈。」
笑意蔓上了齊奢的嘴角,「從何說起?」
桃兒把兩手扣著他領下,手指撫著金彩的絲與線,「王爺大概也曉得,北府的段氏上個月有一名舊婢難產而死,段氏全不顧主僕之別,竟以姐妹的名義來替這婢女治喪。這倒也罷了,只聽說她居然還搬到了人家夫家住下,親自料理喪事,和那鰥夫日日在一處,藉著守靈的名兒,甚至連睡覺也在靈堂裡一起,不雅到了極點,外頭的議論已難聽得不堪入耳了。桃兒尋思著,這件事實在是有傷王爺的尊嚴,所以今兒就自作主張想去勸一勸段氏,叫她收斂些。沒想到她見了我就破口大罵,說王爺不理她全是我害的,還叫我給王爺帶話,揚言說什麼‘別以為這世上就只女人多,兩條腿兒的男人也滿地走’,‘東邊沒的吃,西邊也餓不死人’……我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一時間氣壞了,就和她吵了兩句,哪裡料到那姓趙的鰥夫衝上來就要打我!要不是旁邊人勸住了,桃兒能不能活著見到王爺還不曉得呢!我回來以後,氣得一個人怔怔地掉淚。我就再不值什麼,好歹也是王爺您的人,就說段氏不也是王爺的人嗎?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叫外頭隨隨便便一個下等商人動手來毆打王府裡的王嬪,她就是不顧我,也該顧著王爺的臉面啊。虧王爺這些年待她跟皇后娘娘似的,她竟全不念一點兒舊情,桃兒怎麼不替王爺委屈吶?」
一點一閃的淚光湧出,柔媚而蠱惑,是海上勾引迷失航船的虛幻的漁火,周圍飄滿了浮屍與沉船。
於是,就有什麼在齊奢的臉上浮起,又有什麼沉下。他有一刻完全的緘默,就在此刻,周敦咳嗽了一聲,聲音非常之響,響得非常不自然。
桃兒向一旁擰過臉,糅著淚的喉音陡然清厲:「周敦,你要說什麼?」
周敦低著臉面,既不看齊奢也不看桃兒,因此旁人只看得到他的帽頂與帽珠。「奴才所聞,與小主頗多不同。據奴才聽說,段娘娘每日卯時至趙府獨自哭喪,隨後即入後堂理事,時時謹言慎行,非但與趙家老爺恪守禮儀,更不見任何祭客,燒過黃昏紙就動身回什剎海,從無一日例外。今五七已過,偌大的排場從沒出過一絲差錯。來往祭客不僅歎服娘娘治事有方,且盛讚娘娘知禮自守。至於主子為奴婢治喪一節,不過見仁見智,有多少人嘲笑娘娘自貶身價,就有多少人欽佩娘娘宅心仁厚。」
「呦,周敦,」桃兒的語氣滿溢著挑釁嘲諷,「我若不知道你是伺候王爺的,還以為你是段青田的奴才呢。也不知她給了你什麼好處,換的你幫她說好話瞎驢推磨似的賣力。」
周敦仍舊是深深地垂著頭,「王爺在上,奴才不敢有一分欺哄,不過實話實說。」
「你說的是實話,那就是說我欺哄王爺嘍?」桃兒重新仰臉對住了齊奢,明澈的眉目被戾氣所充斥,「王爺,您可別聽這奴才的。太監原就是去了勢的沒根兒東西,他們嘴裡能有什麼靠得住的?王爺只看看這奴才,我這裡正同您說話,他倒多嘴多舌地插進來,誰給他的膽子?怪不得向著那段青田,可不是和她一路貨色?仗著王爺的勢,反來拆王爺的臺。」
周敦很慢很慢地把臉抬高,「奴才不敢。」
桃兒立即把聲音抬得更高,「你瞧,還說不敢?主子話還沒說完,他就忙著頂起嘴來了!」
除非與周敦熟識多年的人才能看得出他眼下有多光火,兩邊腮幫子的箭痕往裡縮緊,脖頸與四肢都緊繃得不作稍動,只有一對靈活的眼珠猛一橫,凝住了齊奢,「王爺——」
「周敦出去。」齊奢惱火的程度卻是顯而易見的,儘管他的聲音一點兒也不大。
周敦即刻收住話尾,把手在胸前一劃,小信子及一干婢女都和他一同退去了殿外。
桃兒見其被斥退,愈添得色,音色也就愈增嬌嗔:「王爺,休聽那奴才糊弄您。我今兒可親眼看見的,段氏同那鰥夫出雙入對,男的孝衣還在身上呢,兩個人就肩挨肩手碰手的,哦,那姓趙的還管段氏叫‘青姐兒’,嘖嘖,當著滿府的下人也不知道個忌諱。早聽見說他們倆也是打小相識的老交情了,我只勸王爺,也管束管束那段氏,別把她在什剎海放野了,再整出當年和那喬——喬什麼來著?就那狀——」
「閉嘴。」還沒聽對方說完一半,齊奢業已向一旁踱開了幾步,背轉身。聽到此處時,他終於打斷了她。
桃兒對自己男主人的瞭解顯然很不夠,她仍舊向他的背影空支著手,將腳上的捲雲嵌珍珠繡鞋巍巍一跺,「桃兒知道提起段青田就惹王爺生氣,可——」
她的話再一次被「打」斷。
是一條馬鞭,鞭風掠在桃兒的耳際,力道大得直接就將她卷翻在地。她跌坐去屋角的大炕邊,滿目驚懼。
那黃銅把的皮鞭就在齊奢的手裡攥著,人已回過身來,把鞭梢纏兩纏。他臉龐上的所有表情都潛入其漆黑而茂密的髭鬚,仿如最後一線日光潛入了黑森林。
「你既然知道提起段青田就惹我生氣,那就不要提她。有一個段青田惹我生氣已經夠了,其餘所有女人都是用來叫我高興的,叫我高興的頭一樁,就是聽話。我的話,嘴巴只講一遍,第二遍就用鞭子講,相信我,你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絕不會想聽到第三遍的。所以當我叫你閉嘴,你就閉嘴,懂嗎?」
他一邊說一邊繞過她,岔開了兩腿在炕沿坐下,將整束皮鞭都倒扣進左手手掌內,以鞭子的銅柄斜扳起桃兒的臉。桃兒明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就好像一個懵懂幼童第一次知道火會燒痛人、刀鋒會割破手,她的神情極其深刻地表明瞭她已牢牢記住什麼是不該碰的。先是有串串的淚珠滾落,次而是腫脹、滲血,暈開在她近似於透明的皮膚上。
齊奢自上睨著她,忽然就把盤踞著團團巨龍的長衫撩起,伸進了空出的另一手。一番衣料摩擦的響動後,他把雙腿往兩邊分得更開,分出了一個人的空間來,「現在,把嘴張開。」
鞭子銅柄上鑲嵌的牛角把手仍冰冰涼涼地抵在桃兒的下巴上,她怔了一瞬,但她那與容貌一樣出眾的智慧立即就令她跪直了身子,張開嘴。嘴唇的色澤迷人,不斷地撥出溫熱的、微甜的氣息,似一床紅線細繡、熨暖薰香的好被,足以包容世間至大的慾望,與至深至重的疲憊。
齊奢始終握著他的皮鞭,一眨不眨地俯望著少女以及少女的一切動作,神色如同一個應有盡有的中年男人在鏡前審視自己老態初顯的裸體,衡量著與死亡的距離。
若干時間後,他向後仰起頭,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