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際,乍然又「叮鐺」一響,桃兒隨之驚撥出聲。但見小趙迅速把鑰匙反擰了一圈,兩孔內的簧片一齊彈出,竟把桃兒的兩腕緊緊鉗進箱內的隔板,進不能退不得。桃兒情知不妙,大喊了起來:「你、你快給我開啟!你玩什麼花樣?來人!來人吶!」

小趙拔出了鑰匙,撣衣而起,「王嬪小主,您的人都被請去後廳看戲了,大鑼大鼓的,什麼也聽不見,您白白叫破了這幅好嗓子。」

桃兒使勁把手往出拔,卻反被越箍越緊。她伏腰跪在那兒,氣喘吁吁,「你、你打算幹什麼?」

小趙一掃之前的殷勤備至,把頭高高地昂起,又鄙薄、又陰狠地乾笑了兩聲,「我生於農家,早年以學徒之身寄人籬下,受盡冷眼,只有我內人不欺少年窮。婚後與我夫唱婦隨,琴瑟和諧,原該享福壽到百年,誰想天不從願,竟與我相隔幽冥。我恨不能散盡了手中的萬貫錢財,只求金碟樽俎、香花銀燭,體體面面地傳送她,就連段娘娘也出面料理、事必躬親,偏你這小母狗跑來在靈堂之內淫詞穢語!我內人一生寬裕溫良、克全婦道,豈能叫你白白誹謗了去?今日這份大禮,就是我代亡妻段暮雲送給您的,敬請王嬪笑納。」

小趙言畢,將兩手一拂,即退出了屋外。

桃兒的兩臂被困在箱中,兩膝著地,後擰著脖頸高聲嘶叫著:「你到哪兒去?你給我回來!你這混蛋想幹什麼?你給我回來!來人!來人!來——」

「來人在此,悉聽吩咐。」

桃兒聽見這個聲音,便將自己的聲音猛一下收起,她朝後撇過了眼珠,無比水嫩的兩頰彷彿在一霎間被抽乾,「段青田?」

不知從哪裡,也許只是自一室的陰暗中,青田一步步走出。她兩鬢虛籠籠的,烏髮在腦後綰做平髻,橫貫一支玉龍簪,垂一彎纏絲碎水晶滴珠,蠶白色立領長褙,戧銀線雲褶緞裙,清肅端穆。她的眼神透冷透冷的,人卻微笑著,只不過這抹吊在她唇角的笑,彷彿是母狼嘴裡叼著的一隻帶血的白貂。

桃兒的臉開始發紅、發脹,她又掙扎了兩下,「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主使的!你這老女人瘋了!這是什麼野窯子的下三濫手段?」

青田的瞳孔明滅不定,但一直在微笑,「王嬪此言謬矣,這手段可大有來頭。當今東太后先父、前內閣元輔王卻釗老先生,在世時頗有男風之好,卻又不喜一般的龍陽,獨愛唱戲的小旦。只要他老人家中意,管你是紅上天的角兒,也得伏地伺候。可也有幾個不愛銀錢、不畏權勢的名伶,死活不肯相從,元輔就把人叫去私邸唱堂會,唱完後,藉著賞賜的名義請人看這口箱子,說箱底有西洋的寶貝。等人一時好奇伸下手去,元輔就在一邊拿鑰匙往鎖門裡一撥,鎖住了那人的手,叫他鞠著身子跪在箱子前頭,扒了褲子就從後邊硬上。據說有一回,把一個才剛十六的貼旦就這麼像狗一樣整整鎖了半個來月,百般凌辱,等放出來,人也瘋了,沒幾天就自殺了,這口箱子也就此出了名兒。後來查抄王家,竟果真抄了出來,我一時新奇就叫人搬到北府來瞧了瞧,瞧過就忘了,一放好些年,沒想到還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青田的笑容全部綻開,將兩手一攤,「瞧,‘老’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假如我不是個‘老女人’,眼下就不能笑著自誇一句‘薑還是老的辣’。而假如王嬪再老上一點兒,沒準也就聽說過這件老古董,不會吃這個虧。不過不要緊,等一會兒您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我擔保您一下就老了十歲。」

出於緊張、驚駭,或純粹是肢體長時間被迫保持同一姿勢的僵硬,桃兒的兩臂出現了微顫,「你、你到底想幹什麼?」緊跟著她就「嘶」地吸了一口氣,「他——他是誰?」

一個龐然大物從青田的背後閃現,是個又肥又壯的男人,卻長著瘦長的刀條臉,眼睛裡沒有一丁點兒表情,並不是沒有人的表情,而是連野獸或家畜的表情都沒有,完全不像是一個活物。他邁著刻板的步伐向這邊走來,揮出釘耙一般的手掌抓向了桃兒。

桃兒狂亂而無用地反抗著,「你什麼人?你找死!我是王嬪,我是攝政王爺的人,你不想活命了你碰我?你給我放手!放手啊你!你敢!」

她絕望的樣子活像一隻被五花大綁即將下蒸鍋的蟹,只不過不是被綁起,而是被脫掉。那男人毫無表情,三下兩把就將桃兒的裙子推上去,扯掉了紗褲、小衣。桃兒的渾身都成了熟蟹的赤紅,羞憤的淚水滾滾而下,滿口謾罵個不停。

之後她突然尖叫了起來。

男人手裡多出來個雞蛋大小的什麼,黏糊糊、軟塌塌,硬往桃兒的肛門裡塞入。桃兒一陣撕痛,扭動起身子,卻覺那物事往她腸道里進得更深,燒得她整個腹部都一片灼燙。桃兒驚恐到了極點,放聲亂叫:「什麼東西?!你給我放了什麼鬼東西?!」

「桃、源、散。」青田在一邊迅速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回答,隨即她把手指輕輕慢慢地衝那男人揚了一下。

男人從桃兒的下體抽出了手掌,轉個身,馬上不見了。龐大、安靜、骯髒、出乎意料,而令人全然無從抵抗……活生生就是命運本身來過了一趟。

桃兒已徹底崩潰,哇哇大哭了起來。青田則咯咯地笑著,「噓——」她像逗弄嬰兒一樣,「噓——,別哭,先別忙著哭,放心,您有的是時間哭,先聽我說,聽我說完。才那‘海底撈月’的箱子您說是窯子裡的手段,可說錯了,這味‘桃源散’才是。凡混過簾子衚衕的人都曉得這味秘藥,說起來也不過就是阿膠、糯米之類的常物,只不知是怎麼熬製出的,一入後庭就化,化了就緊緊地粘在裡頭。呦,您瞧我,這人老了就是記性不好,最緊要的倒忘了講,藥裡頭還摻著男子剃下來的短胡茬、碎頭髮,半刻鐘就在腸子裡生根,不管吃多少蕎麥麵、多少瀉藥,再清不出的。只因簾子衚衕裡都是靠穀道吃飯的小龍陽,有時新買來了清俊的男孩兒不願幹這賣屁股的行當,師父就往他後庭裡塞上這個藥,種下病根,行話叫‘紅毛風’。病一發,裡頭奇癢難耐,再好的角先生都不頂用,只有找活人來醫這癢病,一天不弄個兩三回就過不去。即便等年紀漸大做不得生意了,無奈裡頭長了毛,倒貼錢也求著人玩他。這藥在簾子衚衕裡有的是,便宜的不過一二兩銀子,貴的十好幾兩的也有,我管他們要的這一副是整整五十兩紋銀的頂級烈藥。上次和王嬪相會匆匆,也沒備什麼拿得出手的見面禮,就當是請您‘屁股吃人參——後補’吧!這藥性也猛、量也大,就咱們說話的這一會兒光景,已經在王嬪的貴臀生根種下了。」

桃兒圓圓白白的臀部無助地抖著、晃著,人已快癱軟在箱上,「你、你、你,你什麼意思?」

「王嬪怎麼還要問?您就是用屁股想,也該想到。您帶著這個暗病,隨時隨地都會發作,且不說王爺早就不好龍陽之事,就是他願意走後門,也是四十開外的人了,不比年輕的時候一日數次不倦。哪怕他在王嬪這裡分外青春勃發,也有無數的公務纏身,不能夠日夜陪伴。王嬪病發時,王爺又不在,那可怎麼好?遠水解不了近渴,只好和王府那些護衛啊、守軍啊暗度陳倉,或者有從前相熟的樂師、樂手,也不妨叫來暗通款曲。這樣日日行藏不檢,總有一日要被揭破,‘我就洗眼看著你這淫婦的下場。’——這話是王嬪送給我的,不敢拜領,原樣奉還。」

「你、你膽敢陷害王嬪?你等著,我去告訴王爺,看他怎麼發落你!」

「嗤!王嬪,要不要我去外頭借個腦袋給您用用?今兒在這屋裡發生的一切,您對誰也不能說,說了,您這一張漂漂亮亮的小臉可就丟盡了,一輩子做不了人。那些壞心眼兒的,管保會在背後把您叫做‘毛嬙’、‘後庭花’什麼的,多讓人臉紅啊!就算不被王爺逐出王府,也會被視如敝履、恩寵盡失。要叫我替您出主意,您回去後,頂好抓緊一切時間享受王爺的寵愛和王嬪的尊榮,橫行霸道、揮霍無度,怎麼舒坦怎麼來,因為總有一天——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您就會和姦夫被雙雙捉拿,然後被活生生剜掉子宮,丟去一把廢柴裡燒成灰,死無葬身之地。等您的死訊傳來,我就會叫人開一罈御酒房十年陳窖的太白液,再傳兩個崑腔班子擺一整夜的大戲,樂得眼淚都流出來。」

桃兒仰起頭往上望來,臉上彷彿蒙著一吊吊的灰絮子,「你胡說……」

「不,是你胡說。我暮雲妹子雖生在煙花地,可守身自愛、出塵不染,一世的清白,最後竟躺在棺材裡叫人大潑髒水?」青田一點點弓下身,把臉直抵到桃兒的臉跟前,而後「呼」一聲揚起手,重重給了她一巴掌,「你這爛嘴的小母狗!」她死瞪住對方一刻,又笑了,笑得甜蜜而爛漫,「而我,我一個字也沒胡說。王嬪,你會死,死得很難看。」

桃兒的頭像斷掉一般向一邊倒過去,眼淚鼻涕唰唰地往下掉,把她的美貌和驕傲沖洗得一分不剩。

青田就俯著腰倨在那兒,手摸上了自己的咽喉——喉下的白玉套水鑽菊花紋小紐扣,慢慢地擰開。無數道彩光噴薄而出,一條項鍊滑出她領口,顆顆碩大的粉紅鑽石在昏暗裡流溢著光彩,又燦爛又冰冷地墜在桃兒的臉前。

「在你死前,讓你開開眼。」青田眼對眼地看進桃兒的雙目,滿蓄著譏誚與惡意,「呵,和我段青田搶東西,沒有金剛鑽,你攬什麼瓷器活兒呢?!」青田將一手捧在胸前,捧著那足以刺瞎人的一團巨光,在桃兒的兩眼前一寸一寸地抬起腰,姿態優雅得似一位謝幕完畢的名角。

之後她調轉身體,把瘋癲的嚎叫和咒罵都拋在了原地。

鶯枝等在樓下的一間小賬房內,已研好了濃濃一池墨等待著。青田提筆,在一張花箋上寫就寥寥數語,稍作沉吟,末尾添上一句「閱訖付火」。折起,封好,遞過去。

「送給周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