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勢猛烈起來,已成了雹子,噼噼啪啪擊打著簷窗。青田的眼神只定在齊奢身上,他就那樣躺著,不言不動,龐然而支離,如被孟姜女哭倒的長城。她茫茫然地伸出手去,彷彿是想把這遍地的斷壁殘垣一一地重新砌累,還以昔日的氣象雄渾。手還在半空,被誰接住了。周敦扶住她,半跪去地下,定目凜凜地瞧上來,「娘娘,國不可一日無主,王爺臥病的訊息一旦傳出,必然朝局動盪、銀價波動,回頭等王爺甦醒,若再為國事煩心,而不能摒絕憂煩、靜心頤養,於病勢又是大為不利。娘娘看呢?」
青田只遊目瞟了周敦一瞟,「一切拜託公公安排。」目光就又回到了齊奢身上,再無轉移。
夜入三更時,就有兩個人分別被從熱被窩裡拽了起來——「攝政王爺有急事召見,叫大人即刻去北府退軒。」門子這般傳話道。於是內閣首輔祝一慶與吏部尚書孟仲先便睡眼朦朧、頂風冒雪地趕往什剎海來,不敢有一絲異議。莫說王爺有急事召見,就是召他們去作畫繡花,也沒有任何人會有任何異議的。
兩位重臣到了退軒,睡意已全消,卻不見攝政王,只看太監周敦衣冠整肅地等在書房之內,搓著手招呼了一句:「二位大人好。」作出請安的樣子來。
孟仲先連忙上前摁住了,拍了拍周敦的手,「公公可別多禮。不知王爺突然急召,有何要情?」
「唉。」周敦搖首嘆息,愁緒見於面上,「孟大人、祝大人,事情很糟糕,段娘娘病危。」
「什麼?」這是祝、孟二人再想不到的,莫不吃驚。定了定神,接著聽周敦下頭的話——
「是急病,上半夜突然發作,王爺聞訊馬上就趕來了,太醫說病勢危重,能不能夠見起色就是這幾天的事。二位都知道,多年來王爺對段娘娘可謂是寵萃一身,就是頭先略冷落了些,到底舊情仍在,不免多加垂憐。這幾天,王爺說要寸步不離地陪著娘娘,國事是暫無心理會了,一切政務就交予二位,非遇有至危至急的大事,不用再當面請示,請二位協商著全權處置。那麼,這些天就辛苦二位大人了。」
生死難捨自乃人之常情,祝一慶和孟仲先沒有起一點疑心,皆鄭重應承:「遵王爺的諭,卑職必刻刻用心。」「請王爺不必太過憂心,娘娘吉人神佑,必能安然無事。」
周敦這頭消除了前朝的隱憂,又向就花居里裡外外諸人三令五申,對外面只准說太醫留守是給段娘娘醫病。一番安排完畢,才又進得臥房來。
只見外頭套間的炕上,鶯枝和琴盟一起蜷身睡著,段娘娘一人守在裡頭的病榻旁。聽到他進房,向這邊望過來,「公公回來了。」
周敦也走去床邊探頭瞧了瞧,目光轉回到青田的面上,長嘆了一聲,「娘娘歇著去吧,奴才看著王爺。」
青田鬢髮蓬亂,散散地垂在兩頰,陰影中的臉容更顯得瘦怯,「公公忙了一整夜了,你去睡吧,這裡有我。」
「坐更之事哪能勞動娘娘?娘娘快去歇著,有事兒奴才叫您就是。」周敦說著就來動手攙扶。怎知青田一把擋開了他的手,霎時間容色已變,一顆接一顆的淚珠涔涔滾落。
「公公,王爺這副樣子全是我害的!他生日當天,我竟咒他橫死,方才也是我,是我故意對他說了好些個刻毒無比的話,他是被我給氣倒的。我不知道他身子不好,我真的不知道……」青田拿手矇住了臉,自十指的縫隙間不斷地迸出聲聲撕心裂肺的嗚咽。
但只短短的片刻後她就收住了飲泣,把兩頰的餘淚一蹭,深吸了一口氣,「這幾天我來伺候王爺,王爺若好了,是大家的造化,若不好,我也是不能活了。」語氣中的平靜淡定像是在訴說一件再家常不過的瑣事。隨後她就擰回身,繼續枯守在這一張寂寂的床邊。
周敦無語地望一望,就退去到床腳,盤腿坐下,把頭斜靠住床幫。耳朵裡聽見了罡風四起,從窗外,一直吹進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