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夫人說得原不差,我年少時去馮府出堂唱,馮老夫人還經常賞我些花翠汗巾之類,拿我也當半個女兒了。」
左夫人登時將兩手一翻,腕上一對聯珍珠素銀鐲相叩聲聲,「娘娘不提我都忘了,娘娘那時候還是槐花衚衕的花魁呢。這位趙夫人——」她又把暮雲連睃上兩眼,「就是您的跟班丫頭吧。娘娘該是隨了王爺後才除去賤籍的,說也慚愧,妾身這些年不知叫了幾千幾萬聲‘娘娘’,竟從不知王爺後來到底給娘娘晉的是什麼位份?是側妃,還是世妃、王嬪?」
青田一手弄著裙上的如意結,好整以暇,「夫人這豈不是明知故問?我雖除了籍,可到底是倌人出身,又怎能躋身於宗室貴婦之列?既然這許多年我一直在攝政王府外另居,自然也只能算是房‘外室’而已。」
殿外有流鶯亂飛,掠過槎枒的老樹。左夫人暗歎這女人端的是皮糙肉厚,如此不登大雅之堂的身份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脫口而出。當下,眼角就蔓出涼涼的笑意,「哎呀,這下可難辦了。就是個攝政王府裡堂堂正正的姬人、丫頭,那也生是王爺的人,死是王爺的鬼。這‘外室’不三不四的,是個什麼名頭呢?豈不好似那沒廟的孤佛,受不上半爐好香火?今日王爺動了氣,能把娘娘逐出靜寄莊,難保來日就不會把娘娘再逐出北府,到那時娘娘還上哪兒去?總不成再回槐花衚衕裡吧!」
這一下連坐在一邊的暮雲也好似發威的母貓,若嘴上生著兩把須,必要根根直立。青田含笑向她投過一瞥,又轉目於左夫人,將頭微歪著,有意無意間,指尖掠過頭頂的赤金牡丹,「嗐,大不了再剃了頭當姑子去唄。那年我才還俗,頭上戴不得金銀頭面,王爺就叫把這左近闢出了桃塢、梨院、杏村、梅崦、菊畦、蘭徑、桂嶺……上百樣的花卉供我插戴,就花居這名兒就是這麼來的。我原是龍宮月殿翻過身來的人,煙花地綠雲紅妝,古佛堂光頭淨面,在我都不過平常。不比夫人,這頂上一頭好發自出娘胞兒就沒動過,難怪不曉得什麼叫做‘春風吹又生’。」
她半彎唇角盯住了左夫人,亦是一隻貓,一隻慵懶、深沉的波斯貓,眯著鴛鴦眼伏在陰角里,彷彿隨時會打起呵欠,然後自呵欠間呵出一根帶血的金絲雀毛。
左夫人呆瞪住青田,沒錯,這女人可是被攝政王爺親手捉姦在床、送進佛寺出家的!但區區一年後,就又被迎回這北府中捧得掌上明珠一般,天知道這妖孽對付男人有怎樣一套!萬一這一次她又重博恩寵,自己因今天的這番尋釁而見罪於她,那可是大大的不上算。
一股寒流襲來,左夫人的五官通通瑟縮,當即改換了顏色,「那個、呵,娘娘,娘娘多慮了,那一年娘娘被王爺送去了揚州,不也安然無事嗎?今兒不過是從靜寄莊送回京城,哪裡又當得什麼大事?憑娘娘與王爺多年的情分,必定寵眷無移。」
「是嗎?」青田還那般半低著頭,欲笑不笑地掀了掀眼簾,「怎麼我聽夫人方才的意思,好像是說趕明兒王爺一回京,就會把我這個‘不三不四’的‘外室’攆回槐花衚衕做生意去了?」
左夫人見青田語態傲慢,斷定她必已對挽回恩寵成竹在胸,愈發心驚肉跳了起來,忙不迭地解釋:「娘娘誤會,娘娘誤會了!唉,娘娘從一開始就知道,妾身因出身世家,從小有些被驕縱壞了,說話直來直去的,心中所想到了口裡往往就成了另一種意思,所謂‘詞不達意’是也。妾身心裡頭只願娘娘安康長樂,與王爺磐石無轉移。可若說出的言辭裡有哪句不中娘娘的耳,還望娘娘念在妾身的一片初心,切莫怪罪。」
青田氣定神閒,將眉尖一挑,「我不過開個玩笑,夫人就急了。正是夫人那話呢,尊祖父馮老公爺以前是認我做過閨女的,講起輩分來,夫人倒要叫我一聲‘媽’,哪個當媽的會同自個的兒女計較,夫人說是不是?」
這一招以彼之道還彼之身,令左夫人的面孔整個地向下一垮,又不敢強辯,不得不違心咕噥一句:「倘若娘娘不嫌,就認妾身做個女兒也沒什麼不行的,改日等妾身滿服,再備下禮物上門正式向娘娘拜認。」
青田婉轉動人地一笑,「揀日不如撞日,夫人這次若不是‘詞不達意’,只在嘴裡頭說說,而當真想認下我這個‘媽’,照我看,竟也不必大費周章備什麼禮物,只現在這裡納八個頭,也就算禮數足具了。」
暮雲和鶯枝已掌不住笑起來,左夫人的面色則一下白過了身上的喪服。幾番掙扎後,心知不向這女人重重地賠禮她是決不肯干休的。儘管滿腹憤懣,畢竟也移下座來,撩起粗麻裙就地跪倒,口稱:「母親大人在上,受女兒四雙八拜。」胡亂叩上幾個頭,便算交賬。
青田噙著笑,將頭上的金牡丹分心取下,「原不知你今兒有這份孝心,也不曾備什麼,這本是你趙家太太的,我瞧著好看就借來戴戴,東西也還算拿得出手,只當給你這個乾女兒的見面禮吧。你也謝謝趙家太太,哦,她與我是姐妹,你也該拜一拜,叫聲‘姨媽’的。」
左夫人氣得手足冰涼,霎時就要發作,轉念一想若翻了臉,先前那八個頭就算是白磕了!只得又勉強向暮雲拜過幾拜,倒真有些喪氣滿面了。
青田叫琴素把牡丹分心交去到左夫人手裡,儼然是慈母的口吻:「今兒立秋,不獨天有些涼了,我瞧著竟有些要下雨的意思,你且先回吧,省得路上不便,改日咱娘倆再敘。」
左夫人巴不得一聲,帶著下人飛也般地辭去了。
滿殿的丫鬟都笑個不住,暮雲更笑得前仰後合,「姑娘好痛快,我可有年頭沒見過姑娘放出當年槐花衚衕的尖牙利口來整治人了。該!誰叫她奚落姑娘是倌人出身?她倒是世家女,可做什麼一把年紀還要給倌人磕頭,連倌人的丫鬟也得尊一聲姨媽呢?」
鶯枝扶著桌邊的一隻古銅壺,笑得壺中的竹箭也簌簌亂抖,「天,奴婢服侍娘娘這麼久,渾不知娘娘這樣會刻薄人。瞧左夫人到後來都快哭出來了,也只得吃了這個啞巴虧。」
青田也覷著二人笑幾聲,「趨炎附勢之徒,哪個不是見風使舵?逢人得勢則巧言令色,甘為走狗而不辭;逢人失勢則投井下石,竟效惡犬之反噬。在狗前頭,最忌諱的就是露出潦倒相來,只要外頭還撐得風風光光,它就非但不會衝你叫,還會來舔你的鞋,誰管你實際上窮得叮噹響來著?就像我,不過是虛張聲勢,哪裡真有什麼法子能使王爺回心轉意呢?」
話音一落,笑聲就稀稀拉拉地停止了,卻有細細的雨,開始自簷上一滴滴飄墜。
雨越來越大,青田不斷地催促暮雲早歸,又叫鶯枝親自持傘相送。二人快走到儀門時,暮雲忽握住鶯枝的手,摒退了四下,悄聲相問:「鶯枝,娘娘這些日子到底如何?你同我實說。」
開言前,鶯枝先沉嘆了一聲,嘆息流散在半黑的天地與細雨間。「回京後,娘娘仍只是習字作畫、誦經讀書,每天裡也照舊裝扮得齊齊整整,開梳頭匣子、用首飾箱,插什麼簪子、戴什麼戒指,精心不苟,瞧著彷彿和王爺在府裡時沒什麼兩樣,可實際上精神總是恍恍惚惚的,夜裡頭也愛驚夢。暮雲姐姐你是最清楚的,娘娘有個胃痛的病根,原已不怎麼犯了,近來倒又一天鬧一回。人吃得本來就不多,這一下更是茶飯減半,瘦得不成個樣兒,經血都停了,這回就來了瀝瀝淅淅那麼一點兒,吃多少阿膠、當歸都不管用,晚上洗了臉,臉白得一絲血色都不見。而且,我疑心娘娘是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後廂的酒櫃裡原放著好幾瓶俄羅斯國的酒,一下子全沒影兒了,九琴通不曉得,我也不敢問娘娘。還有娘娘養的那隻鸚鵡‘飛卿’最是有靈性的,因這幾個月王爺和娘娘總不大好,屋子裡再沒個笑聲,大傢伙也沒人敢逗它說話,現如今這細羽家禽就像掉了魂似的,一句詩也不念,還自己把一身的毛都啄禿了,有天我撞見娘娘一個人對著它哭。可一旦到了人前,娘娘就什麼也不露,一句苦也不訴,有時候我大著膽子勸她兩句,她只是和我笑笑,若無其事似的。」
「娘娘自來是這個性子,你勸也勸不動。只是王爺對娘娘一向疼愛有加,兩個人多少年連臉都沒紅過,怎麼會一下子就成了這樣?」
「咱們原也猜不出,可今兒無意間聽到了別人的一番話,倒好似有些道理。暮雲姐姐,我的本行是唱戲,打小我瞧著王爺和娘娘就是戲文裡才有的神仙眷侶,可是王爺不願意當天上神仙,想做地下皇帝。有那殺頭的話,說王爺要登基稱帝,故此才嫌棄娘娘的出身,變了心。不怕姐姐笑我呆,我早就想好了,終身不嫁,只跟在娘娘身邊做個小丫頭就是我一輩子的福分。可現在,我深恨自己怎麼只是個丫頭,什麼也做不得主,非但不能使王爺和娘娘像從前一般,連替娘娘稍解憂懷也辦不到。」鶯枝眼裡的淚珠兒濺開來,似剝落的晶石。
暮雲的眼也紅了,她默默地發了一會子怔,驀地將手撳住鶯枝的肩,「小呆子你別哭,我也只是娘娘的丫頭,可龍有龍道、蝦有蝦路,丫頭自有丫頭的法子。我過幾天再來,你等著吧。」
傘外的雨一直在下,下個不停,幽鳴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