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處處雜花滿地,又有一個方塘,塘中層層疊疊半殘的荷花,花間繫著幾隻錦舟。再繞過一片垂楊,上幾級石磴,就有十數間樓榭半隱半現於古樹青藤間。過一座垂花門,迎面便是就花居的牌匾。四面花樹礙首、香草勾衣,滿庭芳。
庭中,四五個大小丫頭正倚廊做著針線,一道立起了身來,「娘娘回來了,趙太太在那邊靜殿裡呢。」
琴盟替青田打起了細銀絲所穿的簾櫳,殿中水磨楠木的花罩下,暮雲的背影就立在璇幾玉案旁,摩弄著案上的一架瑤琴。
「暮雲。」青田出聲相喚。
先是暮雲身邊的婢女晶兒、鈿兒等人趕上前行禮,青田笑著抬抬手,「墜兒呢?總不見她,病還沒好嗎?」
「好不了了,已送回鄉下老家了。」暮雲扭回身,一件夾花長褙下,肚腹高高地鼓起,塞了只籮筐似的。
她緊攥住青田的兩手,青田抽出一手來,含笑撫了撫她的小腹,「呦,你這肚子,一個多月不見就大成這樣了。你倒還顧不顧裡頭這個,快臨盆了也往外跑,瘋了不成?」
暮雲沒有一絲笑容,只扯住青田不放手,「我真快急瘋了,小趙那個死人瞞著我,昨兒我才聽說姑娘被王爺遣回京了,這是出了什麼事情?」
青田光是笑,把她拉著摁去椅上坐下,「琴畫,拿個鵝羽墊子來給趙太太墊上。」自己也在對面坐了,把送上的茶信手擱在一旁,語調漫漫,「就是你聽說的那樣,七月初九那天清早我們大吵了一架,他就把我趕出了靜寄莊,叫人送我回來了,迄今已過去了整整十天,也再沒給過我只字片言。」
暮雲聽後,憂色佈滿了臉容,「那,姑娘,那你還好嗎?」
青田低下頭,擰動著指上的一隻銀鏨花嵌珠戒,垂望花心托出的一粒大珠,「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半年多我們是個什麼景況你也知道,有今天沒什麼奇怪的,我心裡早有準備。沒什麼不好,真的一切都好,不說歡天喜地,可也吃得下、睡得著。你不用操心我,只一心一意調養好自己的身體,安心待產。」
暮雲正欲說什麼,卻看琴畫手裡抱了個蠶絲織面的軟墊來,一壁為她放去腰後,一壁偏過臉向青田低詢:「娘娘,大理寺少卿左夫人在外頭求見,娘娘見還是不見?」
「左夫人?」暮雲把一手撐去腰間,另一手在額角一拍,「馮公爺的孫女不是?」
青田點點頭,「正是。」
「嗬,據說馮老爺子前兩天剛剛過世,她雖是出室女,也該大功九月,這時候正在服喪,沒事兒跑出來做什麼?」
「就是呀,奇也怪哉,」琴畫也鼓起了嘴嘟囔著,「自打娘娘回京,來探望的就只有曉鏡她們幾個以前的丫頭,至於那些貴眷們,哪怕以前三兩日就要來抹牌聽戲的,多也不再上門了。這左夫人和娘娘的交情也不過泛泛,怎麼倒來了?」
青田將一肘支起在几面上,指尖輕點下頜,「人家身世高貴,早就瞧不慣我這樣出身的人,又因為她家老爺升官的事情對我頗多不滿。今見我恩寵不再,必是來當面揶嘲,一解舊恨的。」
琴畫一下直直地噎在那裡,「是了,娘娘說的有理。待奴婢去開發了那蠢婦,省得進來給娘娘惹氣。」
「慢。」青田舉起一手,手已經瘦得筋骨凸現,但手上的龍鳳祥雲珠玉護甲卻不減一分華美,「得勢時,我倒不愛見她;今兒失了勢,我卻想會一會這位世家之女。請她進來。」
「娘娘!」鶯枝在後頭叫起來,座上的暮雲瞟了一眼青田的神情,倒微微地笑了。她探手將自己頭上的一件金累絲牡丹分心摘下,為青田戴去髮髻上。青田原只隨意斜挽著兩支鏤花流蘇長簪,略顯得清寒了些,此時叫這金光粲然的飾物一襯,立即憑添了幾許貴氣。
「鶯枝你這小呆子別嚷,等著看好戲吧。」暮雲撤身坐穩,青田與之對目一笑,靜待來人。
未幾,左夫人便與幾名侍婢進得門來,因正為祖父戴孝,身著一身縞素,臉上卻有隱隱的喜意。面對青田歪歪剌剌地行個禮,「妾身給娘娘請安,」又瞟眼覷了覷暮雲,「這位是寶氣軒的趙太太吧?以前見過的。」
暮雲只皮笑肉不笑地略一抬身了事,青田倒十分客氣周道,「夫人請坐。琴素,給夫人端一碗新調的玫瑰露來。」
玫瑰露盛在一隻薄如紙的白玉碗裡,顏色喜人、芬芳撲鼻,另有幾碟點心小吃,色色精緻得令人不忍食。
左夫人用素帕墊著一隻粉紅色的酥油泡螺,捏在手裡拿著樣兒地品一口,「攝政王爺常年在這裡,因而就花居的飲饌精潔是出了名的,現如今王爺雖不大來了,倒也不見遜色,可見娘娘管理有方。」
話中帶刺,刺得鶯枝似一隻鬃毛亂炸的小貓。她身前的青田倒依舊笑顏恬恬道:「我見天閒著,所以也有空照管這些,反倒夫人——我聽說馮老公爺賓天,夫人身為嫡親孫女,還在熱孝之中,如何竟有精神來我這裡呢?」
青田待左夫人向來不怎麼熱絡,眼下卻有些特假辭色之態。左夫人見了,只當對方因失寵勢微而謙恭了起來,不由得加倍抖擻,「嘖,不就是因為娘娘被王爺從靜寄莊趕了出來嗎?話說這些時日王爺待娘娘原就大不比從前,娘娘怎地還不知謹慎些,倒在王爺的壽誕當日出言忤逆,結果惹出這麼一椿亂子。我們和娘娘這麼多年來來往往的,當然為娘娘難過,因此雖身上有孝也顧不得許多,總要來探望探望才好。」
「我竟沒什麼,感謝夫人一片關心,另外也請恕我不便親去夫人孃家府上為尊祖父探喪上祭,還請夫人節哀順變。」
「說到妾身的祖父,」左夫人有意地加重了語氣,「好像一度曾是娘娘的‘乾爹’,不知可有這個說法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