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六曲紅橋,欹欹斜斜地接著對岸的一片松林,林中黛色參天,只聽得幾聲清風盪漾,就自某株蒼松下鑽出了一頭梅花鹿來。它朝前探過身,叼住了一束苜蓿草。

草被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女抓在手中,她朝旁歪過腦袋,嬌聲細氣地問:「仲瑤,今兒十幾了?」

叫做仲瑤的少女比同伴高出半個頭,臉盤略帶著英氣,伸出一手輕撫著梅花鹿,「今兒已經七月二十了,今兒立秋。」她說完這句話,就將目光投向了前方樹杪所露出的朱樓一角,「佩瑤,自從娘娘回京,還一次都沒有傳過咱們唱曲吧?」

這仲瑤和佩瑤均是北府所豢養的伶童,穿著一式的白紡綢衣褲配二藍摹本緞半臂,雙雙立於林下,彷彿嬌娜的樹精。

佩瑤嘆口氣,低眼瞧著鹿吃草,「我要是娘娘,我也沒心情聽曲。」

仲瑤扁一扁嘴,「那也不好說。雖然王爺把娘娘從靜寄莊趕回了北府,可到底接下來也沒再對娘娘有什麼嚴重的懲罰。沒準就是兩個人鬧鬧彆扭,回頭等王爺回京見了面,也就好了。」

「怕沒有這樣輕易。咱們倆是今年才進府,好些事兒不知道。我聽他們講,王爺寵段娘娘寵了十來年,一向是如膠似漆,竟不像個妻妾成群的王公,倒和民間挑蔥賣菜的窮人一般,只守著這一個老婆過日子,除了十天半個月回那頭王府的繼妃詹娘娘跟前點個卯,沒一天不和段娘娘一起的,待她更是千依百順。可這一年開春以來,情景就大不相同了,王爺非但時常夜宿在外,而且動不動就發脾氣,衝娘娘大呼小叫的,就花居里裡外外都聽得見,要不私下裡都議論娘娘失寵了呢!原本五月份去靜寄莊避暑,王爺仍像往年一樣攜了娘娘相伴,大傢伙還有所疑慮,如今卻看娘娘居然在王爺四十大壽的當日被遣返回京,那不正是應了失寵的傳聞嗎?想咱們被師父獻進這北府,原以為是巴結上了好差事,現今看起來卻是前途堪虞啊。」

「不至於吧,你不說王爺和娘娘都好了十來年了,怎麼會突然一下子說不好就不好了呢?」

「也許就因為好了十來年了,段娘娘算起來也該有三十多年紀了,姿色定然衰減,不如以前受寵也是平常。」

「可那幾次進就花居唱曲,我瞧娘娘美貌得很吶,一點兒也瞧不出是三十多歲的人。」

「嗐,這種事情怎麼說得清?就是再美貌,看了這麼多年也會看膩了。再者——」佩瑤把手中的苜蓿丟給鹿嚼著,回臉湊近了仲瑤,「外頭都在傳,王爺已經把皇上關在南臺五六年,做戲也做夠了,就是這兩年便要自個登基稱帝了。你想想,段娘娘從前是槐花衚衕的妓女,成年累月地和她膩在一處,若是王侯勉強還稱得上一句‘風流狷狂’,可有哪位明君聖主會同妓女牽扯不清的呢?宋徽宗可是亡國庸君!王爺要做皇帝,第一緊要的自然就是同這位段娘娘撇清關係。我瞧呀,她這野路子的娘娘算是當到頭了。」

「誰給你們的膽在這裡嚼舌根?!」

憑空而來的一聲喝問,驚得那頭梅花鹿拔腿投入了林中。佩瑤和仲瑤同時一抖,旋過了身來,「鶯、鶯枝姑娘……」

但瞧段娘娘的貼身侍婢鶯枝由林間的青石羊腸小道上步步逼來,一雙原本端莊可親的杏眼閃出嚇人的利芒,而她身畔則正是段娘娘本人。

這一下,兩個小戲連跪也跪不直,癱軟在地求告著:「娘娘!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鶯枝滿腔怒氣地把她們拿眼剜一剜,話說出來一個字是一個字,比平日裡更慢、也更亮了幾分:「我當誰呢,原來是兩位‘角兒’啊!怎麼,演《長生殿》演膩了,在這兒演《相約》?我今兒倒要唱一齣《拷豔》。聽著,你們倆去找管家鄭文一人領一百杖,這便去吧。」

一百杖下去,人就是不死也要成了殘廢。二人慘無人色,不住地叩頭,「鶯枝姑娘,我們錯了,求您恕罪,求娘娘恕罪!」

鶯枝將嘴角往上乾巴巴地一抬,「恕罪也沒什麼不行,我也是學戲出身,我跟師父的時候,有個師兄對師父不敬,師父指著一隻炭盆叫她把燒熟的炭吞一塊下去,就饒恕了她。你們現去茶房要一盆炭來,一樣照辦吧。」

雙瑤眼淚直流,也不敢頂嘴,單是一個勁地磕頭,髮間沾滿了根根松針。

相隔一丈處,青田一身青縐鑲花的素衫素裙,恍如遠在世外,發出了一聲遙遠的嘆息,「鶯枝,好了。你們倆是仲瑤、佩瑤,對不對?我瞧你們才和鹿玩耍來著,那就調去鹿棚吧,隨你們愛說什麼,只管同畜生說個夠。」

「娘娘!」鶯枝犯起急來,「怎能如此輕縱了她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一人一頓板子是免不了的。」

青田色淡如菊,「你還記得萃意?」

鶯枝一愣,憶起了昔年如園裡咄咄逼人的大丫鬟萃意,也憶起了在其面前瑟瑟發抖的一對小戲。她咬住牙,把繡鞋朝地下一跺,「娘娘寬善,你們行了大運了!去吧,到鄭管家那兒領罪去。」

雙瑤儘管逃過一死,可一想到從此只能在鹿棚餐風露宿,由不得哭做了風欺楊柳一般,卻也只得磕個頭,趔趄著相將而去。

幾株老松掩沒了她們的身影,鶯枝這才調轉眼目,目光中既有怯意,又有憐惜,「都是奴婢的錯,非勸娘娘來花園中走走,倒撞上這一對兒,說的都是些什麼話!」

「實話。」離近一些看,青田更瘦了,簡直是形銷骨立,神情則冷淡而自潔,「自始至終,我都無法想通王爺為何性情突變,聽了這一席話方覺醍醐灌頂,她們所說的原無半字虛言,只不該叫我聽見。」

鶯枝有些語塞,忽見高低曲折的一帶紅闌間,琴盟飄飄地走來。

「娘娘,娘娘,」她攏起手向這邊喊道,「可找到您了!寶氣軒的趙家太太來了,在就花居等著娘娘呢。」

鶯枝忙在一壁做出了笑臉來,「呀,暮雲姐姐來看娘娘了呢。」

青田挑動一下嘴角,輕掣挽於雙臂的勾花披帛,返身走向了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