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青田宿在了清淑齋的另一端。塵夢散,便是清空初白,七月初九。
她對鏡施脂粉、畫娥眉,把鏡中的倒影定然打量,忽然重重地閉目,放落翠黛,靜步而出。飯廳裡,齊奢剛剛用過飯,正在低頭漱口,瞧起來宿醉已醒,臉上是常日里泰然持重的神色,一面將口內的薄荷水吐進折盂內,一面翻起眼睇過來。
齊奢見青田將自己月畫煙描,腮上塗有兩片濃重的胭脂,直染上眼角,身穿羽紗掐花褙子,縐紗百褶宮裙,飄飄地垂著許多裙帶,是賀壽時該有的喜豔。但她的髮間卻並未插戴任何的金珠銀翠,一頭黑髮只在正中挑開了一條頭路直直地分披在兩肩。彷彿是華麗人生遭遇了什麼驟變,來不及收尾。
她就站在那兒凝視著他,說:「所有人都下去。」
齊奢回視她,放開了手內的銀漱杯,沒說話。
於是蕭蕭一室,唯餘瑞氣籠清。她來到他對面坐下來,吸了一口氣。
「三爺,這個問題,我再最後問你一次。究竟什麼使你、使我,變成這樣?」
窗大開,窗外的鏡溯湖倒映在齊奢的眼底。帶著滿目的煙波浩浩,他輕提起一邊的眉,「變成哪樣?」
青田盯在他眼睛裡,眼仁微微地左右搖擺,末了一嘆,移走了目光,「從前你我心心相印,如今格格不入,從前你我形影不離,如今形同陌路,競夕長談成相顧無言,終宵繾綣成同床異夢。我想知道是什麼理由讓你對我的一言一行、喜怒哀樂,從患得患失,變得不屑一顧。」
湖風吹進來,把窗邊的紫綃帳吹得一膨一膨。齊奢彷彿是笑了聲,「即使當真如此,你不照舊華衣美食、僕婢成群?便即有傳言說你失寵,眼下我離京避暑仍令你一人隨侍在側,回京之後,那些貴眷命婦一定會對你逢迎如昔,你又有何損失?」
青田直盯了他半晌,繼而一字一句道:「我不快樂。」
齊奢聳聳肩,「那又怎樣?我們之中,成千上萬都不快樂。」
她咬緊了牙關,「但你應承我的。」
「不不,不,」齊奢把手搖一搖,「段青田,你弄錯了,我應承你的是一生一世,我現在仍可以向你保證,這一輩子,你將是我唯一的——」他停下來,搜尋一個確切的詞,但最終出口的卻是「外室」,這一回他真的笑起來,彷彿被這近乎於侮辱的說法逗樂了似的,「只要我活著,北府就是你的,你儘管可著勁兒地造,愛買三十兩一缽的牡丹也好,一百兩一匹的衣料也好,哪怕你用綾羅燒火、黃金鋪地,我也絕不會說個‘不’字。至於快樂,這東西我自己手裡頭也沒有,沒法子給你,假如你實在要找,我也不攔著。」他向後仰起,展開修長的兩臂大大伸一個懶腰,站起來,走出幾步又回過頭,「哦,不過你給我記牢,要找樂子,你頂好避著點兒人眼。畢竟說出去你還是我的人,像大庭廣眾之下姘戲子這種槐花衚衕的做派,還是免了吧。」
青田唯覺得眼前一黑,恍似一頂滴溜溜被拋飛在半空的斗笠,周圍的所有都旋轉了起來。光影繚亂中,是一雙被勒頭吊起的俊秀渾樸的眼,一隻掌心微汗的有力的手……這雙眼和這隻手,均在一灘血色中隱匿。青田渾身發抖地摁住了桌面立起身,聲音已變了調:「果真是你?果真是你叫人做的?那隻不過是個年輕無知的孩子而已!」
齊奢歪過了頭,嘿然有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年勾決御史裘謹器,你給了我一句話:‘婊子無情。’而今看來也不盡然,區區一面之緣,你倒對那唱戲的俊後生十分牽心掛肚、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