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七月初八,齊奢一早起了床,由太監侍候著沐浴更衣,穿起親王的禮服,一時間神姿煥發。周敦趨進裡間來,兩腮的皺痕把人顯得比實際上要老,眼睛卻依舊是圓溜溜、亮閃閃,面向主子一板一眼地行了一個大禮,「今日為王爺暖壽,鏡溯湖西頭的取歡園已經搭好了三座臺子,一座是昆戲,一座是戈腔,還有一座是說書、雜耍。承應的伶工、藝人們都已經扮上了,王公大臣們也已經到齊了,王爺隨時可以過去。」
那一廂青田亦是早起嚴妝,玉佩玎璫地半跪在齊奢身前,正替他整理革帶、佩綬。齊奢摁住了她的手,轉向周敦,「那就傳飯吧。」
飯前,周敦、鶯枝等近侍一起向齊奢拜了壽。齊奢也各人賞了一個荷包,荷包內是一兩重的金錁子。好日子得了賞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清淑齋裡卻沒人敢露出一點兒笑容,因為齊奢的面孔繃得緊緊的,看不出有絲毫的生辰之喜。青田坐在他對面,也不說話,默默以一雙金銀絲鑲瑪瑙紫檀箸撥拉著稀粥裡的幾塊醬瓜。
齊奢的早飯仍舊是一整盆肉,他自己抓著刀一塊塊剔著吃,吃畢,把小刀「咣啷」往銀盆內一丟。琴盟和琴宜忙上前伺候他淨手漱口,琴芳用木碟託上了一把銀製細篦,青田伸手取過,「我來。」
她捏著銀篦替齊奢梳去那些沾在他髭鬚間的食物碎末,可她的神思卻不知在何處,兩眼木木的。馬上他就「嘶」了一聲,青田這才緩過神來,「刮疼你了?是我不當心。」
她的道歉並沒起任何作用,齊奢極度不耐煩地一把開啟了她的手,「笨手笨腳,你還能幹些什麼?」
那銀篦被打得飛出去,掉落在鴨綠色的絨毯上。青田撫著兩手,滿臉失色,立在裡裡外外的侍從間。
齊奢的臉上像是閃過了一絲歉疚,又夾雜著某種厭惡。他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唇邊颳了刮,「人都到齊了,我先去取歡園,你晚些到也使得。」
琴芳已將篦子撿起捧走,青田瞄了她一眼,眼光就回落在自己綴珠緞子鞋的鞋尖上,「我不去了。」
齊奢扭過臉睇住她,「都穿戴好了,做什麼不去?」
「不想去了。」
「年年不都去嗎?」
「年年聽戲都是各有坐處,王公宗室成一起,部院大臣成一起,親貴女眷成一起,只有我是單獨一個人坐在湖邊的小閣樓上,即便不去也沒人注意到的。」
他的口吻立即又變得惡劣起來:「愛去不去。」
青田不語凝視著齊奢拂袖離去的背影。是一張精緻妝容下的枯槁面頰,凝視著一襲華服下、一瘸一拐的步伐。
不到午時,樂聲就從湖那邊遠遠地傳了來。一群侍婢原本也已妝扮一新,只因青田臨時變卦而不能夠赴會,個個在心裡頭描摹著舞臺上的一齣出好戲,不免有些唉聲嘆氣的。鶯枝本是出了名的性情溫和,見狀也不禁生起氣來,「偏就有那等輕狂人,喪眉搭眼的給主子擺臉色瞧呢!」
青田伸臂攔了她一攔,「王爺的生日,不可口出惡言。」隨後轉向諸人和顏悅色一笑,「大傢伙都出去瞧瞧吧,不怪你們,這一年一度的,九城聲色盡萃於此,我平日裡不愛出門子,你們一年到頭也老跟我拘在府裡頭,好容易出來透透氣,是該瞧瞧熱鬧的。去吧,都去吧,我發話了,這就去吧。」
九琴婢面面相覷一回,究竟難為情地拜一拜,歡天喜地地看熱鬧去了。鶯枝望著窗下青田孤孤單單的影子,嘆息一聲:「娘娘……」
青田笑著搖搖頭,墜釵上的紫瑛石珠結在額前輕輕地拂動,「來,咱們也出去,隨便走走。」
鶯枝憋回了眼目中的一痕微紅,「噯」一聲,隨著青田出了側門,往後頭的遊廊而去。廊道長得無窮無盡,映著樹蔭投下的斑斑濃影。走了一小段,卻忽見有個梳著麻姑髻的丫鬟倚在廊柱邊抱臂發呆,正是九琴裡的梳頭丫鬟琴畫。她一見二人,趕緊迎上來,「娘娘出來散步?」
青田略帶不解地一笑,「你怎麼不跟著她們聽戲去?」
琴畫最是嬌憨爽直的,當下滿不在乎地把手一攤,「王爺做生日,儘管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堂會,把北京城裡叫得響的角兒都集齊了,可年年都是那些人,來回也聽得煩了,更甭提那些教坊司排的的吉祥戲,端的是沒勁透頂。琴素她們幾個愛熱鬧,奴婢卻只嫌稠人廣眾的地方總有些汗氣怪味,不愛去的。只聽說今年有個新走紅的武生叫厲傳春,外邊傳得怎樣怎樣好,天上有地下無的,奴婢倒是想去一聞真聲。原說他也要來獻唱,誰知又說出了事兒,不能來了,奴婢也就沒什麼興頭了。依奴婢說,娘娘不去對得很,反正又不能同王爺在一處,孤零零地坐在那小樓裡,悶也悶死了。」
青田聽著聽著,只覺心頭猛一緊,虛虛地依然掛著笑,「那厲傳春出了什麼事?」
「說起來怪嚇人的,說是他在萬元衚衕的華樂樓連演了三天戲,結果就在第四天清晨,一齣門就被一夥劫道的給攔了,東西搶了個光不算,還把人挖了兩隻眼,砍掉了右手。命雖是保住了,可就此再也登不了臺。嘖嘖,四歲進班子練功,十九歲這才剛剛成角兒,就完了。保不齊是哪個眼紅他的對頭乾的,真夠絕,」琴畫抱住了手肘抖一抖,「大夏天都噤得我渾身發冷。」
那日與暮雲去華樂樓聽厲傳春的戲,青田只攜了鶯枝一人,九琴均不知情。此際聽畢這一席話,青田和鶯枝對看了一眼,有些細枝末節的什麼飛快地在兩人眼神的交匯處閃過,青田的嘴裡湧起了一股鐵鏽的苦味,不能深究、不敢細想。
取歡園的戲一直唱到入夜,接下來還有賜宴,等到宴會結束,一更已盡。然後又過了兩個更次,才見齊奢腳步踉蹌地進了清淑齋的門,滿臉上浮著笑,這笑臉並不能使青田略為寬心,他只是醉了。
她伸臂攙住齊奢,轉臉向周敦低問:「晚宴老早就散了,王爺在哪兒喝成這樣?」
周敦齜起牙,把手立在耳邊搖了搖,一副不堪言表之態。青田知道再追問下去無非是自討沒趣,三臺三天不重樣的大戲,滿城裡的名伶都齊聚此間,有的是腰肢巧軟的舞姬、珠喉玉貌的樂女、媚眼翻飛的小龍陽……還怕找不出人來陪著攝政王薄醉夜戰?她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糜豔的、淫狎的場面,是十幾歲的自己,身旁是惜珠,是蝶仙,是槐花衚衕裡的香國姐妹,一群狂飲不歇的豪客正自她們的掌上、她們的口中,她們的乳間、鞋底……一口口地把酒咂下去,那些肆意而猖狂的臉,每一張,都是齊奢——
青田陡地拿手蓋住了眼顴,制抑著微微顫抖的聲音:「鶯枝,把王爺手裡的東西的接過去。」
齊奢的手裡握著一柄碧璽蟠桃玉如意,他嘿嘿地笑著,把它來回地揮舞,「當心,這是皇上所賜,上頭的刻字‘國朝護衛’也是御筆,當心!」
鶯枝遞出兩手,慌亂地跟隨著齊奢搖晃不定的腳步和手臂。如意垂下的金絲流蘇從她指尖上劃過,鶯枝抓一下,卻抓了個空。齊奢鬆開手,如意掉下來,砸落在磚地上。
鶯枝伏下身去撿,手還沒碰到,人已仰出去。齊奢往她肩頭踢了一腳,一張醉醺醺的笑臉驟變得憤怒而狂暴,「混賬東西,讓你不好生接著!來人,拉出去杖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