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枝癱坐在當地,駭極無言。
青田亦駭然不已,只強堆起笑臉上前拾起了玉如意,遞到齊奢鼻子下,「王爺別嚇唬她,不過摔了一下子,哪就值得上動用杖斃的大刑呢?瞧瞧,又沒摔壞。」
「沒摔壞?」齊奢撥開青田,手勢是醉漢特有的粗魯,「摔了御賜的物件,就該死,若真摔壞了,那就是滅族的重罪。拉出去,杖斃!」
「王爺,是這丫頭不小心,可罪不當誅。罰她一年的年俸也就是了,小懲大誡。」
「一樣的話別讓我再三再四地說,小信子,你們都是吃乾飯的?進來,拖她出去。」
小信子果然領著兩名太監進了房,伸手去捉地下的鶯枝。鶯枝這才從震驚中恢復一點意識,灑淚潸潸,「王爺!王爺饒命!娘娘,娘娘你替奴婢說句話!」
「住手!」青田喝止了小信子他們,繞來齊奢身前,她一手仍捏著玉如意,撐著另一手一起扶住了齊奢的兩臂,眼對眼地祈望他,「鶯枝是我的人,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饒她這一回吧!」
「是啊王爺,」周敦在旁邊忍不住出口規勸,「就當看在娘娘的面子上,饒了鶯枝這一回,下不為例。」
其餘的丫鬟也抖抖索索地跪倒了一片,「求王爺開恩!」
彷彿是醉得站不穩似的,齊奢往前跌了一步,一手就勢捏住了青田的肩,「你們誰再敢替這臭丫頭說話,一樣都拖出去打死,讓開。」
「王爺!」青田的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攥住了齊奢的袍襟跪倒,「三爺,算是我求你成不成?我給你跪在這兒,只求你饒過這丫頭一命吧!」
齊奢晃晃悠悠地低下腰,口中噴出的酒氣似濃重的烏雲籠罩在青田頭頂,「你給我讓開,甭多管閒事兒,今兒說什麼這丫頭的賤命也保不住。」隨後他直起身,向小信子把手一擺。
鶯枝哭喊了起來,在地下掙扎著,「娘娘,娘娘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青田身一扭就把鶯枝攔腰抱定,從幾名太監手中死死地將她扯住,「王爺,王爺,求求你!不為別的,這幾天正替你做四十整壽,多大的喜事,就衝這個也該赦免了鶯枝!」
齊奢的口氣驀地裡聽起來平靜而清醒:「再大的喜事,也不赦十惡重罪,十惡的第一款,就是大逆不道。」
「鶯枝不過是個小小的丫頭,怎麼敢大逆不道?」
「她膽敢摔打御賜之物,就是大逆不道。」
「她不是有心的!」
「無論有心無意,摔了就是摔了,沒有分別。你少再跟我廢話,把手鬆開,讓他們帶出去行刑。」
「三爺!」收不住的淚由青田的面上紛紛迸落,「三爺我求你,我求你!」
齊奢俯望她,渾似滿天驚雷俯望著瑟瑟發抖的凡人,「段青田你沒聽明白,我再同你說一遍。你手裡這如意是皇上賜給我四十大壽的壽禮,上頭那四個字,‘國、朝、護、衛’也是御筆。鶯枝摔了御賜御書,哪怕是失手,也是大逆不道,她今兒個非死不可。帶出去!」
「娘娘!!」鶯枝聲嘶力竭地尖叫一聲,急得嗓子都破了,眼看就要被拉走。就在這一刻,青田突然掣直了身體,一力把鶯枝護去身後,兩眼湧著淚,明光灼灼地迫視著前方的齊奢,字字剛硬如鐵道:「你才是大逆不道!皇上早就被你囚禁在南臺了,終年到頭不見天日,什麼御賜壽禮?什麼‘國朝護衛’?全是你拿來哄騙旁人,哄騙你自個的!」她高舉起攥在手間的玉如意,朝下重重一摜,「這破玩意兒我今兒還就摔了!你把我和鶯枝一道推出去杖斃吧!」
隨著如意落地「嘡」的一響,房間在一瞬間聲息盡滅,每個人都臉孔死白地盯住了齊奢和青田。
齊奢徐徐地、徐徐地舉起手,青田站在他對面,三魂渺渺、七魄遊蕩,她猜他也許真的會把手落下來,從牙齒縫裡說:「殺——了——她——」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惡狠狠地咬著牙,掙出了一頭的筋絡,拿一根手指指在她鼻尖前,點兩點。末了,繞開她,拖著步子往裡頭走進去。
等齊奢的身影全部隱沒在隔簾後,鶯枝方「哇」地哭出聲,把臉藏進青田的裙子裡,「娘娘,娘娘……」
青田一點點地軟倒,回身將鶯枝攬入懷中,「好了,不哭,王爺吃醉酒了,你別當真,沒事兒,好了。」
小信子幾個面帶愧態地向青田行了個禮,退出去。九琴婢陸續地拂裙站起,又險些被裡間一陣「乒乒乓乓」的亂響呵得重新跪倒。
青田將鶯枝交進琴盟的懷裡,摁了摁兩頰的淚,一手扶著牆緩步走進了臥室。室內被砸了個稀巴爛,茗碗香爐碎片滿地,紫檀雕花的椅杌橫七豎八,牆上的兩幅青綠山水掛著淋淋漓漓的茶湯。齊奢的人已打橫在床裡,響著震天的鼾聲。
周敦跪在腳踏上,一手抗著齊奢的腿褪去了蟒靴,把人覆好在被內。而後他弓下腰打掃起滿地的殘骸,扭臉間瞥見青田,向她苦笑著,無聲地嘆口氣。
青田就那麼抱臂木然地觀望,彷彿只是想冷眼瞧一瞧,人們究竟該怎麼去收拾這錦天繡地裡的,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