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一落,便是涼生枕簟、露冷屏風,暑氣逐日消解,到了秋扇見捐的季節。

暮雲是在過了七天之後又上門來的,抽出系在脅下通枝蓮鈕釦上的絹子掩住嘴,咳嗽了一聲,「姑娘,我有話要私下同你說。」

而當暮雲把那隻檀雕小盒開啟時,青田就明白,為什麼她的話得「私下」說了。

盒子裡裝著兩件物事,一件是木刻的一對小小人形,用絲線紮在一處,另一件是一張黃色的道符。

青田半驚半疑地瞅著盒子,暮雲則切切地望向她,「姑娘還記得令我受孕的那位道婆嗎?這是我向她求來的。這對柳木刻的男女她已做過法了,女偶身上我替姑娘寫好了你的生辰八字,回頭姑娘只需在這男偶身上以硃砂填上王爺的生辰八字即可。男偶的眼上蒙了紅紗、心口塞了艾、手上釘了釘、足上粘了膠,是要使王爺眼中見你嬌豔、愛你到心、守得死、走不開,這七七四十九根月老紅繩把你們捆在一塊,終身不分。等王爺再來時,姑娘就把這一對偶人塞去枕頭裡,把這張符化了灰混在茶水裡給王爺喝了,上床行事,保你與王爺雲雨團圓,恩愛一生。」

暮雲凝注著青田臉上每一分表情的變化,低低地一嘆:「我曉得姑娘不信這個,我原也不信的,可姑娘你瞧,我十年未能受孕,只吃了這道婆的一道符立即就懷上了。而且——,我實話說了吧,姑娘以為我貼身的丫頭墜兒去哪兒了?呵呵,你再想不到的,我懷身子四個月的時候,小趙跑來同我說要把墜兒開臉做姨娘!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倆早就暗度陳倉。近些年小趙屢屢說我不能養,因此要納幾個小的,都被我生摁住了,好容易懷上以為能鬆口氣,誰知還有這一齣兒在後頭等著我。我沒肚子的時候都不容丈夫納妾,如今大了肚子倒能容?哼,我對小趙說要考慮考慮,偷偷就找了這道婆來替我做了法。姑娘你說奇不奇?第二天,小趙就一下多嫌著墜兒那丫頭似的,不是打就是罵,不出半個月就叫個人伢子把她給賣了,且自那之後,對我再沒有過二心,竟跟小時候做窮夥計似的,服服帖帖。」

暮雲乾澀地笑一聲,兩隻眼似盛滿了碎玻璃,「姑娘你別這麼看著我,我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要用這些見不得人的壓鎮巫術去對付枕邊人。可有什麼法子呢?我都不知道那個年輕時又正直、又可愛的小趙去哪裡了,這男人一上年紀,心性變得比咱們女人的容貌還快,什麼子嗣為重、無後為大,他其實就是想睡年輕的女人!我這麼大年紀才拼死懷上頭一胎,那也簡直就是妄圖拿一車的爛杏抵消人家想啃一口鮮桃的心。姑娘,你老說我命好,其實身為女人哪裡有命好的?就說墜兒那丫頭,也不是勾鬼使就能勾了小趙的魂兒去,分明是小趙自個不爭氣,可我能拿小趙怎麼辦?到頭來倒霉的不還是墜兒?我呢,就只當吞了口蒼蠅,這挺著個大肚子,日子還得往下過呀。可姑娘,你和我不一樣。我是小趙的妻房,他就是再在外頭作天作地,我在家裡也穩穩當當的。姑娘你跟了王爺十來年,他府裡的繼妃詹娘娘為什麼對你不管不問?就是拿得準王爺連個‘通房丫頭’的名分也給不了你,你永遠也進不了他家門。你一房外室,若一朝真被掃地以盡,那就是無家可歸,跟過攝政王的女人,哪個男人還敢接手?姑娘你難不成真再去槐花衚衕開張?那天左夫人說的話咱們嫌難聽,可細想想,當真難聽得在理。姑娘你聽我說,假若王爺能始終像當年一樣待你痴心長情,就是給他做一輩子外室,那也值得。可一輩子那麼長,誰又能說得準呢?等姑娘老到雞皮鶴髮的,還能保得住王爺不變卦?何況眼跟前,王爺就已經明擺著對姑娘心生厭倦。姑娘,我也身為人婦這麼些年,夫婦之間兩心相悅自然最好,互相算計也是中策,下策就是對方有算計,而你沒有,到頭來滿盤皆輸。你不能不早作籌謀。」

這洋洋灑灑的一番話令青田的心也洋洋灑灑,東一片、西一片,左右搖擺不定,但她的手卻已定定地觸著這小盒——盒蓋上凸起的七竅連雲紋。

暮雲又把盒子往前遞了遞,「姑娘,我知道你對王爺真情一片、不悔不怨,可不悔不怨,就能夠不痛嗎?你好好想一想當初和那姓喬的,這一回,可不會再有一位英俊多情的王爺使姑娘忘掉遭受愛人遺棄的痛苦了。」暮雲的嘴唇柔軟而堅定,最後輕噓了一聲,「姑娘只管放心,這種法兒只是令三爺愛你如初,不會對他有一點兒危害的。」

青田終於接過了盒子,暝色四圍時,她將它偷偷地藏起。就在那一瞬,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懷雅堂豔閣中的那一隻抽屜、抽屜裡的那一包砒霜。

她人生中最大的希冀和恐懼,全在這裡了。

並沒過多久,八月十四那一天,就傳來了齊奢啟程返京的訊息。其時青田正在吃晚飯,她放下了雙箸,唇上額前忽滲出一層涼汗。

「琴盟,把飯菜撤了。鶯枝,你把和胃丸給我拿來,然後也下去吧。都下去。」

鶯枝替青田取了藥,心裡有話,又在嘴邊嚥下,回身再偷覷一眼,放下了水晶簾。

空屋中,青田獨自攥著瓷瓶倒出了一粒藥丸,正欲往口邊送,卻又神思一轉,起身到了屋角的小四件櫃邊,伸手從櫃底掏出一隻不大不小的玻璃瓶。瓶子只半滿,盛著透明透亮的液體,瓶身上貼著張黃紙籤。

青田拔開瓶塞直對著嘴灌下,用手抹淨了嘴角,長吁一口辛辣的酒氣,烈嗽起來。嗽聲方止,乍聞得一角有瀝瀝之響,是金絲架上的鸚鵡飛卿在扯動著足環的細鏈。她投目一望,就拎著酒瓶虛飄飄地向它走來,摩挲著聲聲相喚:「飛卿?飛卿?」

鸚鵡對她不聞不應,只把喙緊埋在胸口。胸前,如遭颶風連根拔起的蘆葦塘,雪白濃密的長羽已剝落得東零西落,所剩無幾。

青田猛一下捂住臉,「對不起、對不起……」她訥訥地哭起來,俯身跪倒。愈發強烈的胃痛攫住了她,同時,烈酒也自她胃裡開始湧入了每一根血管,是一片汪洋在升起。這汪洋並不能使她的痛苦消減一分,但其巨大的浮力足以使一切可怖的沉重變得能夠忍受。

她伸手扶住了雲雕殿柱,就喘息著倚住柱身,空望向花窗,一面又舉起了酒瓶。她知道,如果不在新一天來臨之前把這產自於異國的冰天雪地間的燒酒猛灌上一通,她就會一直盯著這漆黑的窗紙,目睹其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再一點……變作蒼白。

等被噩夢推出了夢鄉,青田就從地下爬起,把酒瓶藏好,把床上的被褥拉開,再叫人進來疊起。她用玫瑰露漱口,用桂花油梳頭,描畫得月掛雙眉、肌凝瑞脂,配上全副的金甲套,甲套上鏤空著梵文的「唵」字。

當她做完這一切,就似一尊在眾生之苦前始終金身寶幔、華眉淨目的莊嚴神像,靜等著這一天如一個劫數般過去時,琴素慌慌張張地闖了來,「娘娘,娘娘不好了,那邊的兩位世妃娘娘來了!」

青田面顯異色,「什麼?誰?」一經問出口,她自己就明白了。

緊接著鶯枝也進來了,一掃斯文老成之態,碎步小跑著,「攝政王府的容妃和婉妃來了,不知來做什麼,下頭人不敢攔,眼見已到二門了。」

青田此際反而又穩坐,回身對住了妝鏡,開啟不久前才合起的金花玉鳳胭脂盒,往檀口與雙頰點丹砂、飛桃花,將一點素妝添做了盛豔。

紅鉛拂臉細腰人,步向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