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的幢幢幻影一幀一幀地撲上來,青田萬感於心,一時感悅,一時自傷,一時熱血沸騰,一時心如死水。一片迷濛中,彷彿聽見有人在吟哦著什麼,定了一定神,才發覺是自己在黑暗中反反覆覆地低誦著:「白日在天光在地,君今那得長相棄。」風把簷前的水簾掃來她臉上,青田打了一個冷戰。
七月七那一天,齊奢回來了。近年來他之所以一入夏就遷居靜寄莊,當然是因為不再似輔弼幼主時需每日入宮講習政務,但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在七夕與七月九日自己生辰那天不必拘於儀制返回王府中,而是留在青田的身邊度過。這一年,二人間的關係顯然已大不如前,但青田仍像舊時的七夕一樣,盛妝以待。頭挽百花髻,佩金鑲玉群仙慶壽分心,青玉雙鸞挑心,鑲寶鬢釵,鏨金滿冠,捧鬢、花鈿、小插、啄針……珍珠與碎晶在她的衣上裙上挽臂紗上細碎地閃動,繁瑣如心事一場。
她取一卷畫軸,皓腕素手捧來他面前。齊奢有幾分異然地接過,解開了縛繩展開畫卷。畫面上是他年輕時,身披甲冑而手持戰刀,威風凜冽,氣象雄渾。
青田的眼皮垂望著地面,意味幽深一笑,「這身甲衣是十年前你征討瓦剌時所披掛,我第一次瞧見,當你是金甲天神。那時你出戰歸來,連戰衣也不及脫就來抱我,你胸前的盔甲貼著我,冷冰冰的,卻叫我滿臉滾燙。現如今,即便我與你熱血之軀貼身相抱,也覺得你好似身穿重重的鎧甲,又冷又硬。我只是,很懷念那時候。」她停頓了一下,舉目望住他,目光淡泊,「後日是你四十歲壽辰,今時不同往昔,也不知正日子還能不能見到你,剛巧今兒你回來了,就先把壽禮獻給你吧,筆法粗陋不中繩墨,王爺貽笑。但願王爺寶刀不老,青春常在。」
青田難以預料齊奢會有什麼反應,他現在是如此地反覆多變,哪怕他一把把這畫撕個粉碎都不會使她驚訝。
一段懸心的等待後,她的心重新落回腔子裡,有一抹已逐日罕見的柔情掠過齊奢的臉,他彷彿無所適從似地訕訕收起了卷軸,把嘴角對她提一提,「怎麼會見不到?打從明兒起到初十,教坊司照例備了三天的戲替我上壽,還傳了許多外頭的名角兒,你不年年都陪著我去嗎?這也快二更天了,去卸了妝上床吧。」
恰好整整半個月,她不曾與齊奢同眠——青田掐指算著日子。當他在她身側躺下時,她胃裡幾乎湧起一陣痙攣。趁著他拈滅床畔的紅燭前,她湊近他,把臉貼進了他的頸窩。
「三哥……」
她低喚裡的暗示引人想往,齊奢的慾望即時應召而來,他把手放來她胸口。
這是他們之間最令青田懷念的時分,勝過那些會心一笑、那些玩鬧親暱,甚至勝過那些肝膽相照的秉燭長談。青田記不清有多少次,她在春花邊、秋月下、雨裡霧裡豔陽天……抱擁著齊奢雄健的身體狂歡到虛脫,他的身體是那麼好!而當經歷了他長達數月的冷漠與其間寥寥幾次毫無愛意的發洩後,當他仿似又再一次對她動情般深吻上她雙唇時,青田以為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但其實,她毫無感覺——她完全放棄了自我的感受,單是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齊奢,他的一舉一動。十年恩愛,她早已熟知他最為隱秘的地帶和樂趣、嗜好和幻想,她只是單純地迎合著他,單純地想,重博他的歡心。
因此青田的動作與聲音就好似是一摞小心翼翼疊放起來的瓷器,直到她聽見「嘩啦」一響,那破裂之聲。事實上,她聽見的是齊奢的鼾聲,他就伏在她身上、在她身體裡,打起了鼾。
「三哥——?」
青田震驚得無以復加,伸手推了推上面的男人。齊奢猛一下從她耳畔抬起,帶著做夢的神情盯了她一瞬。待他明白髮生了什麼,簡直比她還要狼狽。他急速從她體內退出,從她身上翻下,躺去了自己的枕上,「今天累了,睡吧。」
他被她打斷的鼾聲不久就粗魯地、幾近於無恥地繼續響起。
而青田,則繼續一動不動地癱在一床的碎瓷中——她自己心臟的碎片裡,回想著齊奢在她臉前驚起的一幕。就著殘燭,她清楚地看見他密佈著血絲、眼球發紅的雙眼,以及眼垂下幾道縱橫的皺紋;她亦可以想見她自己在他眼中的樣子,素顏之上無法遮掩的碎斑和瑕疵,眼神里可憐又可鄙的祈求和悲哀。他們都老了,他們間死生契闊的愛也許也一樣跟著老去,老成了一場昏昏欲睡的交媾。
一整夜,青田就這樣空空地瞪著眼。假如她的心情還能以詞句來描述,最貼切的一句莫過於: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