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杏嬌疏雨,李沉濃妝,玫瑰香燦,杜鵑織錦……一花未謝一花已開。千般異卉、萬種芬芳間掩清泉一道,竹徑底有一座月窟般的華堂,正是北府中齊奢與青田的愛巢:就花居。

當初修建這裡是作為下野政客的退隱之地,而時至今日,這裡的主人依然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真正的統治者。名義上,齊奢始終是「攝政」,年節時,也總會將「養病」的少帝齊宏由西苑請出,率百官朝賀,祝禱吾皇康復、早日親政。但所有人都清楚,政權已是一把開了刃的刀,抓住刀柄的人絕不可能再把它遞出去。傾天的鉅變後,唯一不變的似乎只有齊奢自身的生活:凌晨起身騎射、角抵,早餐後入午門崇定院理政,夜間於北府的簽押房內接見僚屬。而每當他在射圃中逆著北京刺骨的晨風拉展鐵弓,或在燈下批朱直批到雙眼澀痛時,齊奢便對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嚴格自律感到滿意極了。

但他畢竟已人到中年,漸有了享樂的意趣。往年入乾清宮為齊宏講解政務、伴其遊獵巡視的時間,他現在用來和青田消遣風月。兩人間,最初的那些纏綿萬狀、那些從無饜足、那些稍稍一挨近小腹就會出現的躁動與火熱早已隨時間而消逝,但有一種更深厚、更豐盛的情感把他們緊緊連線在一起。他們不再花整整的半日只痴迷地盯著對方的容顏和雙眼,但每一次四目相交,他們仍舊感受到奇妙而溫暖的震顫,有如驕陽眩目的盛夏過後,秋日天空的恬靜與瓦藍——偶爾間,掠過一群白鴿。青田已年過三十,卻反有異樣的嬌豔,興起時以明珠、以瓔珞裝扮得明燦若仙,有些晨昏卻又只穿著件半舊坎肩,裸露著雙臂,懶懶地坐在窗邊的斜陽下,把一顆杏脯在嘴裡唆過來唆過去,像個返璞歸真的少女。這些年的日子從容、靜好,是一朵記憶中的金婆羅花,手一拈,即會令她破顏微笑,假如非說出現過什麼攪亂她心境的事,大抵只有三件。

第一件,是五年前。政變剛過去不久,婢女十琴當中的琴竹忽變得多語多笑,且愛打扮得花紅柳綠。青田看出了苗頭來,就和齊奢玩笑著說叫他把幾個丫頭收了。齊奢回說:「那路旁的小花單看時也未嘗不賞心悅目,可一等移到了牡丹臺上,就效顰鄰女一般,更顯出小家子氣來。有你在這裡,哪有心思到她們身上?」青田故意叫鶯枝把這話放出去,總以為該叫琴竹死了這條心,誰知她竟裝傻,照樣在齊奢面前有意無意地做出種種伶俐樣子來,不由使青田回想起曾經的萃意,就愈增了嫌惡,乾脆和琴竹開門見山:「你們幾個原就生得都不差,你又更算是上上之姿,心氣高一些也在所難免。只是我這個人心眼小,你既存了這個心思,我是不能容你的,可我要就不明不白地把你給打發了,諒你未必服氣。這麼著,爺今兒回來要做松骨推拿,我把推拿師傅給支走,你進去伺候,有沒有本事留下,就看你自己了。」那天晚上齊奢推拿的時間比平時短了很多,出來時,琴竹臉上的新粉多了兩道淚跡。齊奢什麼都沒講,青田也什麼都沒問。又過了幾天,她在睡前打著呵欠說:「這幾個小丫頭都挺好,唯獨那個琴竹和我不大合得來,送出去配人吧。」齊奢也只打了個呵欠,「你定,隨你高興。」琴竹就這麼被送走了,這件事也就這麼浮雲淡漠地結束了。

第二件事,是兩年前。南邊一個著名班子來萬元衚衕獻唱,青田便叫人在戲樓訂了一個包廂。戲快開場的時候,隔壁包廂進來了幾個太監樣子的白麵家人檢查打掃,說話間透出一會子攝政王府的繼妃與兩位世妃要來看戲。青田心裡頭一跳,稍作猶豫就不聲不響地退場了,戲也沒看成。後來齊奢知道了,很不以為然,「你穩穩當當坐著就是了,大不了過去給繼妃請個安,怕她吃了你不成?」青田正在收拾詩韻牌子,牌子用一隻黃松木小櫃裝著,她把櫃上的抽屜一隻只拉開,一邊低著頭慢慢說:「我倒不怕繼妃,你瞧你除了初一、十五回她那兒坐一坐,逢年過節住上幾天,天長日久的只在我這裡,繼妃也從沒和你計較過,自然是個寬厚有加的人。只是每年三節或是她生辰時,我都叫人厚禮相賀,她卻也從不回應我一個字。我猜她心裡還是介意的,只不過礙著身份涵養,不好表現出來罷了。她看見我自是生氣難過,我看見她也得心虛老半天,彼此都不痛快,還不如躲掉了乾淨。」她的手指在抽屜上的刻字滑過來滑過去,從「一東」到「十五刪」。齊奢笑著走過來,又把抽屜一一地推上,「你有什麼好心虛的?」「我偷了人家的、搶了人家的,怎麼不心虛?」「誰說你偷的搶的,這事兒我可以作證,您清白得跟小蔥拌豆腐似的,是一塊狗皮膏藥非得黏著您不放,甩也甩不脫。」青田「噗」一聲,「你可自己說的。」「我說的,狗皮膏藥,黏著呢,看你揭得掉?」「別鬧,別往我身上糊,熱,哎呦,你看字牌子都撒了,全亂了……」這麼一笑一鬧,也就過去了。

第三件事卻是大不相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不單在青田的心間,也在整個北京城的三街六巷間。這件事發生在去年年初。這麼一日,有一位老婦跑去北府的門上,說她是段娘娘失散的親生母親,說自己是蘇州人氏,孃家姓許,說青田本姓黃,學名叫做美熙,也知道她有個乳名叫「小囡」,又哭訴昔年因生計艱難而鬻女為娼的悔恨。門子也不知真偽,只好報了進去。青田聽後怔怔了半日,最後咬著牙紅著眼說:「我沒有母親。」結果第二天,老婦的屍體就在什剎海的岸邊被發現,投水自盡的。有個丫鬟多嘴告訴了青田,青田幾乎崩潰,大病了一場,燒得不省人事地說胡話:「我活了一輩子,連親生父母也不知是誰!我要讓你也試試被拋棄的滋味兒!我還有那麼多話要問你,你為什麼尋死?你既尋死,便不該來找我,既找我,便不該又沒有一句話就把我拋下。你怎麼能這樣?做母親怎麼能這樣!」她清醒過來後,齊奢卻對她說,整件事都是一個騙局。「我派人查過了,那婆子其實是秦淮河上的一個鴇子,段二姐到南京後曾在她那裡借住過一陣,她就這麼聽說了一些關於你的瑣事。後來她負上鉅債,就冒出個異想天開的主意。人人都知道我寵愛你,你又是個孤兒,她便鑽了這個空子,想訛你一筆罷了,見認親不成,債主又逼得緊,只好自殺了。小囡,別難過了,那婆子並不是你娘。」青田始終也不確定,老婦和齊奢究竟誰說的是真話,但也再沒有追究過。這件命案後來也傳了出去,坊間就戲稱為「假母認女」,既意指這母親是個假冒的,又影射了青田的出身。病癒後,青田對這樁鬧劇絕口不提,她身邊的人也自不敢妄加談論。

直到一個月前,青田才第一次坦承「假母」一事對她的打擊,在她真正的「假母」面前——今年剛過了元旦不久,段二姐竟然自天而降。青田悄悄地把她接進了北府,晚上就留她和自己睡在一張床上,抵足傾談。段二姐也一口咬定那老婦的確是秦淮河的鴇子,一說起口吻就分外鄙薄,「本來就有點兒神神叨叨的。」慰藉了青田幾句,也不願再深聊,只一個勁問她這幾年的生活:「聽說連那些個王公達官的大老婆都對你巴結得了不得呢,乖女兒你可真成了金鳳凰了。」青田苦笑著嘆上一聲:「要說我如今交往的都是些極品貴婦,這話倒不假,她們一天陪著我抹牌、聽戲、消磨談笑……可不管在一起的時候多親熱,我心裡頭也清楚,在那些人看來我可不是什麼金鳳凰,只是只雉雞而已,儘管也有七彩的翎毛和尾羽,可不過是個低賤的冒牌貨。我試過對她們中的某些人真心以待,但結果都不盡如人意,頂好的,也不過帶著獵奇的眼光把我當怪物刺探。算了吧,她們都是些貴族小姐,永遠也不會平平等等、平平常常地看待我,我也犯不上強求,大家相見同交歡、散後兩不記也便算了,我的姐妹們都留在年輕時的那條衚衕裡了。對了,蝶仙和鳳琴過得怎麼樣,都還好嗎?」段二姐且嗟且笑:「好,鳳琴贖身了,跟了個商人做二房,去寧波有幾年了,聽說不錯。蝶仙現在也是自家身體,重擬了個花名叫遊姝,借媽媽我的地方做生意呢。南京一整條花街就數她年紀大,不過也算是秋娘老去、冶豔入骨,捧她的大客不少。這次我進京,她死活也不願一同來,說怕墮你的面子,只叫我帶句話,讓你惜福保重,也叫我以後不要再來了。媽媽原也不想登門叫你難看的,只是這次再回去,也不知這一輩子還見不見得著……」說著說著,便已是老淚縱橫。

這一夜,青田自己也是夢啼妝淚紅闌干。

段二姐回南後,她總在夜深時回想起最初的綺豔生涯,有意想不到的恐懼襲上心間,身體就向身畔的人偎過去,緊緊地貼住。齊奢在睡夢中用嘴唇碰她一碰,有時會迷迷糊糊地問一句:「怎麼?」青田就答:「做夢。」

長夜夢散,紗窗傳入了鳥鳴啾啾,一線介於有無之間的微光浮現在天際,灑落於就花居的寢床前。錦幔珠簾內,關著幽暖的香。青田聽到齊奢有了動靜,便攀住他的腰。

「你要走啦?」

齊奢已支起了半個身子,又迴轉來。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在不見人面的黑暗中,似從地底湧出的一口泉,有汩汩的低沉,「昨兒又夢見什麼了?一夜都不老實,醒這麼早。」

青田的聲音是泉上的浮草,纏綿而慵懶,「沒什麼,你走吧。」

齊奢重新躺下,把青田攬入臂膀。數年光陰早使得她一頭秀髮復生如初,此際軟軟地纏在他心口,帶著茉莉花的芬芳,叫他的心也跟著軟下來。「我近日裡忙,老也沒能好好地陪你一陪,總瞧著你晚上多夢難安,究竟是怎麼了?」

「你該走了。」

「我不走,今兒賴賴床,你有什麼話只管同我說。」

一絲眸光輕閃過,青田嘆了一口氣,「暮雲昨兒來瞧我了。」

「嗯。」

「她懷孕了。」

齊奢頓一頓,「是嗎?那是好事。」

「暮雲嫁給小趙也有十一年了,仰賴你的照顧,小趙的‘寶氣軒’現如今在好幾省都有分號,他也算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富豪了。暮雲夫貴妻榮,也還像年輕時那麼能幹,唯一的憾事就是肚子一直不大生長。小趙又不肯納小的,暮雲心裡覺得對不住他,總是到處地求醫拜佛。到底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前一陣叫她尋到了一位禳星告斗的道婆,神得很,只替她畫了一道符吃下去,不出一個月就懷上胎了。他們夫妻倆高興得不得了,孩子還沒出生,已把金鎖銀鎖不知備下了多少,只怕鎖不住這寶貝。」青田的笑音裡忽起淺淺的一絲憂悒,「三哥……」

他把鼻息印在她眉額,「嗯?」

「我想問你件事兒。」

「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