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從前每每令姬妾服食涼藥,從不許她們受孕,是為什麼?」她等了一等,又添上一句,「你不願說,那就算了。」

「和你沒什麼不願說的,我在想該從何說起。」岑岑的寂靜後,齊奢摸索過她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心口,「你知道,我母后雖是中宮皇后,但因出身外戚王家,從得不到父皇的信任和喜歡。母后希望儘早確立我的太子之位,常常和父皇不歡而散。小孩子並不懂這些政治算計,我只看到父母一提起我的名字就會冷語相向,然後母后就垂淚不已,父皇則拂袖而去。我一直以為,父母不和全是我的錯。十歲前,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父皇能抱我一抱,他從沒有抱過我,但他常常會抱著我大哥,手把手地教他寫字,親自把他扶上馬背,當我走近時,父皇就會轉開臉,把我扔給那些太監。從一懂事我就懂得察言觀色、揣摩人心,所有的努力只為博取父皇的青眼。我大概是天底下最用功的蒙童,我五歲上書房,不到三年,從四書五經到前朝實錄都能生吞活剝地背下來,大哥長我整整兩歲,卻連一本《詩經》都念得磕磕巴巴。我並不妄想父皇因此就能更喜歡我,我只盼他至少能看到我,也能讓我像大哥一樣拉著他龍袍的衣袖,把臉埋進他肚子裡。好像只要有一天他肯把我抱在懷裡,我就不再有罪,母后就會重展歡顏。直到母后薨逝,我都沒等來這一天。」

齊奢停頓了一刻,從鼻根深處發出了一聲冷冷的恥笑,「那男人終於像一個父親那樣抱我,也是我記憶中他唯一一次抱我,是他把我送去韃靼為質的前一天,那個擁抱又結實、又暖和,暖和得讓我渾身發抖。後來我到韃靼沒多久,父皇單方撕毀和盟、發兵開戰。我聽到戰報時是在夜裡,我跑出去躲在最黑最深的草窩裡,耳朵裡聽著遠處的狼嚎,狠狠哭了一場。我同我自己說:‘齊奢,你沒了母親,打今兒起你也不再有父親,你是你自個的孩子,你得自個把自個養大。’然後我就自個把自個給養大了。那些年,有時候真苦得像活在地獄裡,可我真正的地獄,就是每當我想起我親生父親在送我下地獄前,給我的那個擁抱。」

齊奢的聲調沒什麼特別的起伏,只是平和博然,宛若是經過了颶風與黑暗後一片依舊的清空,「早年王家還勢盛的時候,周敦也問過我,為什麼不要孩子。我同他說,是怕地位未穩,一朝敗落難免拖累子嗣,來到世上就為白捱上一刀,那又何苦?可我心底的想法從沒和任何人吐露過。我知道,對一個孩子來說,有一個終日淚眼婆娑的母親和一個永遠冷若冰霜的父親是什麼日子,我也知道,生在最高貴的金襁褓裡,卻身為最為卑賤的棄兒是什麼日子。我從地獄裡爬上來了,天知道我費了多大力氣,可有很多孩子終其一生都留在那地獄裡,我見過他們長大成人的樣子,我一眼就能看穿他們。而今我肩上擔負著江山社稷、萬千子民的興亡,可在我看來,仍沒有任何的責任,比之把一條和我有關的生命帶到這世上還要重大。我不願像下崽子一樣和不同的女人生上一窩,然後看著這些女人的孩子為他們的母親、替他們的母親爭寵勾鬥,除了勝與敗、榮和辱、活著還是死掉,一生中再沒別的什麼。我自問,若做不到全心全意善待地一個女人,從而善待她的孩子,我就不願成為一個父親。」

青田的手擱在齊奢的胸口,能感受到其下那強壯有力的心跳。她沒有白白地愛慕這顆心,當那樣多稚弱的幼子已變作麻木不仁的成人,當一個又一個生命的受難者已一一變作了生命的幫兇,還好仍有這樣的心,剛正慈悲。她宛然地笑了,「我卻只想給你生個孩子,有你的模樣,也有你的心。」

齊奢也笑起來,在胸前,把她的手攥得更緊,「既然你說起,我也不妨告訴你。曾經壽妃懷孕的時候,我考慮了很久才決定留下那孩子,可假如懷孕的是你,我確定,我什麼也不用考慮,我會高興得發瘋。」

青田曼嘆一聲:「究竟只是妄想罷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懷孕的。」

須臾時光,齊奢在她耳邊沉吟道:「倒說不準,不然你回頭問問暮雲,叫她把那神婆領進來你瞧瞧?若是靠得住,不妨也試上一試。」

青田含笑低下頭,把臉埋入他胸膛裡,「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我在你身邊已近事事如意,非要求個圓滿,倒怕不知在哪裡得不償失,留些遺憾才是惜福之道。再說我又與暮雲不同,她是個全人,只是那婆子說她命中本應無子,用法術替她回背回背也便好了,我卻是喝了好幾年的陰毒之藥,這身子早廢了,所以雖豔羨暮雲,這一點心思想想就罷了。不過是覺著倘若能有個你的孩子,哪怕有天你離開我,咱們倆也一直都在一起了;在這孩子的身上血脈相結,永遠也不分開。」

「好好的,偏興起這樣的傻念頭。」他愛撫著她,手膙粗硬而手勢溫柔,「我做什麼要離開你?」

「也不知怎麼的,我近來時常憶起前半生,只覺命途的波譎難測。」洩漏入窗欞的天光已縷縷地爬上床沿,似痴情人的早生華髮;又一聲嘆息從青田的唇間飄落,「今日,槐花衚衕是否如昔?」

這一次,齊奢「呵呵」地笑出聲,「你當爺傻,少跟爺這兒套話,什麼槐花衚衕梨花衚衕,自打你出來,爺就沒進去過。」

青田失笑,一拳就捶打在齊奢的胸口,「誰來套你的話?你自個喝醉了同我說的,那回你夜裡頭出去赴宴,下頭人不是把如今郝家班的什麼花魁玉祥叫來給你侑酒?爺可好豔福呢。」

「爺能告訴你,那就身正不怕影子斜。就那什麼花魁,嘿,你不提還好。你們當年開花榜,那些個主筆先生不單要看每一節各人牌酒的多少,更得著著實實地考量聲色技藝,榜上有名的,甭說你,就惜珠、鮑六她們幾個,也個個都是才貌出挑的佳人,桃紅杏白,各有千秋。如今這一票主筆卻都成了毛延壽再世,我不許官場上買官賣官,也不知這流弊何時竟進到了風月場中,只要你有錢賄賂,他們便把你潤色成有一無二的國色,沒錢,便你是王嬙也被說成是蓬頭鬼。倒把正經的花榜置之一邊,反弄出個不當不正的名目叫什麼‘前四大金剛’、‘中四大金剛’、‘後四大金剛’,隨便什麼歪瓜裂棗,只要花上個百來銀子就能買一個金剛噹噹,名次高些,價錢也就高些,完事了還要像科考的黃榜團拜、白榜團拜一樣,整治一桌筵席,再僱一班吹手,放幾串鞭炮,自己弄一塊金剛的匾額插了金花送到堂子裡掛起。你想,就這麼唯錢是論拔出來的金剛能有什麼真材實料?你才說的那玉祥就是前四金剛之一,最多隻不過算得上平頭正臉罷了,內才更叫人不敢恭維,就因為肯花錢,被那幫窮文人硬生生地捧起來,不說她不會應客飛觴,反說那叫有大家風範,不說她不能調絲度曲,卻贊她很有閨閣嬌羞。這樣的貨色,爺從頭到尾看都懶得看她一眼,真是連你一個腳趾頭都趕不上,要不是礙著場面,真得當場吐酒就吐在那兒!」

「你快省省吧,把自個誇得這樣高潔。那玉祥就是百般不濟,好歹人家也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正當青春,你這一把年紀的就不眼饞?」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有什麼稀罕?有你這三十多歲的老太婆,頂倆小姑娘呢。」齊奢早笑著把手探進青田的褻衣,滑過她溫熱的裸肌,「你這虎狼之年,天天多少苛捐雜稅自個不清楚?爺就有心在外頭混一混,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看你是閒得慌,鎮日里胡思亂想,再等等,等過幾個月入了夏咱們就去靜寄莊,我陪你好好散散心。」

靜寄莊是齊奢在鄉間的別苑,過去幾年,每年一入夏他便攜青田移居消夏。山中風月好度日,不是載酒看花,便是垂釣走馬。一想起,青田就在他懷中綻開了笑容,「那你再早早地叫我起床,咱們趁清露未晞去聞滿池子的荷香。」

「你先起得來再說吧。」

「我還要去獵場騎馬。」

「隨你開心,做什麼都好。床下爺聽你的,床上你聽爺的。」齊奢笑著貼來青田的耳際,「噯,我前兒在書上看見個新樣子,咱倆試試?你先把腿這麼著……」

青田一下子又笑又啐,「放著那麼多政史之書你不瞧,天天只瞧這些混帳書,偏你不嫌羞。我不來,噯、噯,你別渾鬧,今兒還有例朝呢,還不快走?」

「不忙走,爺這兩天公務繁忙,沒在你身上好好地鞠躬盡瘁,虧了你多少全給你補上。」

齊奢說著就翻起在她身上,青田只是咯咯笑個不停。再往後,她的笑陡地低下去,嚶嚀一聲。周身的皮膚被他濃密的小鬍子撩撥著,是除了他給她的吻之外,還有無數令人又麻又軟的極細極細的小吻。仿似是一片和煦悠遠的情天上,總會有一輪明月,與許許多多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