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去朝來,季節荏苒。
距離攝政王齊奢那一場兵不血刃的神秘政變,業已過去了六年。
這六年間,皇帝齊宏只在三節、正旦或萬壽之類的大朝會上露過幾遭臉,亦不復曾經的翩翩少年,每每一副臉黃黃的病相,以「朕躬總未康復,深恐勿克負荷」起首,過渡到「叔父攝政王辦理朝政,宏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朕垂拱受成,方切倚賴」,因此再次以懇求叔父繼續掌理大政而收尾。長此以往,就有一則秘聞不脛而走:皇帝的纏身痼疾並非源於當初王正廷的下蠱,而是被叔父齊奢下了毒,囚禁了起來,囚禁的地方就在南海里的南臺上,三面臨水,只有一橋接陸,橋上日夜有重兵把守。
曾有位耿直老臣,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公然要求面見皇帝陛下,以伺真相。攝政王居然也答應了。改日就有太監帶著老臣直趨西苑,進了正殿後一處高閣,指了個方向就讓進去。老臣進了屋,不一會兒卻掩面而出,原來裡頭竟是個洗頭沐浴的宮女。要知道內廷中各宮殿佈局、寶座安設皆不相同,外臣入覲該往哪裡走、到哪裡停、朝哪裡跪,事先都要打聽好,失了召見的儀注都還事小,像這樣一腳踩錯了地方,就是私闖內禁的不赦大罪。其實事情明擺著是有人指使太監搗鬼,但後來替老臣求情的同僚們卻對此節略去不提,大腳趾都想得明白,如此詭詐促狹是哪位的主意。老臣最終蒙恩免死,杖責、革職、永不敘用。自此,再沒人提起要單獨面聖的話,但流言就隨之愈演愈烈。而處於流言中心的幾個人——攝政王齊奢、皇帝齊宏與東西兩宮太后,則如處於風眼一般,靜至靜止。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圈外人將事情拉偏了軌道,把所有人都重新捲回了大漩渦。
這個人,這一刻,身穿一套青黑號衣,立於某座宅院正中。
「張華!」
有誰在喚他,這張華伸長了脖子,「先生?」
先生頭頂青色陽明巾,身著白布襯裡的青絲羅衫,腳蹬白襪,外穿黑幫淺口布鞋,看起來大概三十出頭年紀,像是一位氣質脫俗的碩儒,只滿臉竟沒有一根鬍鬚。細認一認,就認出了,這是喬運則。
他並沒有怎麼變,依然是俊郎的五官與修長的身姿,年月流逝帶給他的是一種更微妙的變化,令他整個人的質地都變得陰柔而黏膩,彷彿皮膚隨時會融掉,化成黏液向下淌。但他的手,從前溫柔靈巧的潔白雙手卻剛硬、結繭,乾枯到假如被一張紙輕輕劃破,皮膚就會向兩邊爆裂開,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他把這爪一樣的東西向前遞出,「把醒酒湯給我吧,我給吳義少爺端進房去。」
僕役張華頭大身矮,唇上寥寥幾根鬚。他將手內的托盤一晃,「不成不成,哪兒能勞動先生,還是老僕送進去吧。」說著就穩步前去。
此處是慈慶宮大總管吳染的家,因吳染常年隨東太后被軟禁在宮中,其養子吳義便成了家中的男主人。吳義也已娶妻生子,今日是孩子週歲,府中剛辦完酒宴。吳義身為人父,自然多喝了幾杯。
張華把醒酒湯送了來,吳義卻拖手拉衣地扯住跟僕人一道進來的喬運則,「老師莫走!」
「少爺喝多了,坐下來歇一歇。」喬運則把吳義攙扶去桌邊坐下,一面把臉轉向了門前,「張華,來喂少爺喝湯。」
吳義卻別過頭,又將手臂一掄,「我好好的,清醒著呢,張華你出去!」
吳義有功夫在身,力氣過人,隨意一推就把張華推得一屁股仰跌去地上。
就在這瞬間,喬運則的目光無意間從哪裡掠過,猛然一亮。他回身遞出手,把張華從地下拉起。張華苦笑著拍了拍屁股,去地下收拾打翻的湯碗。
吳義又伸腳朝他肩上一蹬,「聽見沒有?叫你滾出去!」
張華歪了歪,趕緊把幾塊碎瓷片撿去了托盤裡,佝僂著腰身出去了。
喬運則盯著房門合起,便扭回臉來轉盯住吳義,細長的睫毛垂罩於他的瞳仁前,犬牙交錯。「少爺,我有話和你說。」
「不,我有話和你說!」吳義早不再是目空一切的青蔥模樣,人發福了,兩邊肩膀被多餘的肉隆起,把腦袋夾在中間,動作笨重地拍著桌子道,「老師,我心裡不痛快!自打六年前魘鎮之變,王家全族覆滅,只留下母后皇太后一個孤家寡人,名位雖在,卻再不復當年。連她身邊的所有近侍也一概被軟禁,若非老師只是個幹粗活兒的火者,怕也不能出慈慶宮一步。我都多久沒見過父親了?父親從前是人人爭相巴結的大紅人,現在卻像人人躲避的瘟神一般。若擱在幾年前,慈慶宮管事牌子的孫兒做週歲,送禮的只怕要踏破門檻,你卻看看今天!媽的!算了,那些個拜高踩低的小人們,難道還指望他們不成?只是我一干習武的師兄師弟,虧得以前那樣要好,居然連我兒子週歲這樣的大事也不上門來賀一賀。老師,我心裡難受哇!」
喬運則在吳義的背上拍一拍,彷彿要把那份悲傷撣落在地,「少爺喝多了,你且聽我說一句話——」
「我沒喝多!」吳義打斷他,把脊背一聳,「老師,父親當初請你來教授我課業,是想叫我也躋身仕途。六年前恩科,我位列會試第三十八名、殿試三甲第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這份功名原是東太后親口允諾我父親的,是我拿脖子上的這顆腦袋換來的!可還沒等放官,就又被以科場舞弊之罪革名。如今,文和武我是一無著落。就連我老婆也瞧我不起,說生了個兒子又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和我一樣窩囊廢一個?」吳義捏起了兩拳,咯吱咯吱響,「不該這樣的,我吳義這輩子不該這樣的!我原應尊貴風光,替我吳家,不——邱家!光、宗、耀、祖!」
喬運則的目光微微地僵住了,吳義的舌頭卻前所未有地靈活,不停地捲動著:
「老師,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可瞞你的,我不姓吳,我姓邱,我叫邱志誠,我生父的名諱上若下谷,你聽著可有幾分耳熟?你一定聽過他,他不是太監,他是條萬里挑一的好漢子!當年他不惜三族盡滅,單槍匹馬刺殺攝政王。我,他兒子,在六年後繞過一整支衛隊,把攝政王的心肝寶貝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對,劫走那姓段的不是慈寧宮的趙勝,是我。我,讓攝政王和西太后交惡成仇,把整個紫禁城都鬧了個天翻地覆,我是窩囊廢?媽的,我他媽是大英雄!」
喬運則目不交睫地聽著,一臉莫測。
吳義自始至終耷拉著脖頸,兩腮、兩眼全被酒焚得火紅,「不該這樣的,我這輩子不該這樣的。不該這樣的……」他的口齒越來越黏,把一句話說了又說,頭和眼皮也沉了又沉,「老師,你這輩子也不該這樣的,是嗎?我們之所以變成這樣,全怪一個人,只怪那個人——」
喬運則正待回答,雙瞳卻像被線用力地一扯,牽向了窗邊。
「誰在外面?」
他接著把聲音提高了一分:「外面是張華嗎?快進來,你家少爺醉過去了,打盆冷水來給他擦擦臉。」
窗外立響起一聲:「來了!」張華嗟嘆著推門而入,「唉,喬先生,少爺就是這麼讓人不放心,又醉成這樣!大喜的日子,您說說……」絮絮叨叨地捧過了面盆,喬運則伸手來幫忙,誰知手一錯,撞得小半盆水都淋淋漓漓地澆去了張華身上。
喬運則驚一聲,又連說了幾聲「對不住」,兩手就替張華撲打起衣衫來。
張華忙後退了半步,「先生,不敢當不敢當,小的沒事兒,這會子先給少爺抹把臉,架去床上睡吧。」
喬運則收回了手,把沾溼的手指揩一揩,「你且去換一身衣裳,這兒交給我就好,我來照顧少爺。」
「那就拜託先生,我去一去就來。」張華抖了抖溼透的衣襟,合起門出去了。
吳義業已趴倒在桌上,嘴裡還在嘀嘀咕咕。喬運則朝他望了望,端起了剩下的半盆水。
後來發生了什麼誰也不曉得。只見過了半刻鐘,房間的門開啟,喬運則獨自走出來,又回首一顧,就匆忙而堅決地離開。
喬運則離開吳府的時間是申初,酉正時,他出現在一個沒有人會意想得到的地方——大內慈寧宮。
東披簷的偏室內,垂著一樘老舊不堪的珍珠羅帳。帳後,西太后喜荷亦是人老珠黃,瘦得連臉上的骨骼脈絡也一清二楚。她斜靠在一張獨板圍子的雕鳳羅漢大床上,以兩根慘紅斑駁的指甲揪弄著身上松鶴富麗褙子上一根脫絲的金線,無精打采,「慈寧宮有年頭沒進過外人了,你既然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動守兵放你進來,我且不妨聽聽你有什麼天大的要聞,竟需單獨秘稟。」
喬運則頭戴平巾、身著火者宮衣跪在殿下,「奴才在慈慶宮當差,因略識得兩個字,被慈慶宮的管事牌子吳染請去他府裡,閒時教他的少爺唸書,已有經年。今天早些時候,這位少爺跟奴才說了一件事,他說他並非如外界所知是吳染的堂兄之子,他的生身父親叫做邱若谷。太后不記得這名字不要緊,奴才提醒您一句,這就是多年前因行刺攝政王而三族被夷的欽犯;吳染吳公公的養子,就是這欽犯的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