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於珠簾後的喜荷眼簾也不抬,只長長地拉拽著指間的線,「這就是你的要聞?」

「奴才還沒說完。這位少爺還親口告訴奴才,六年前,攝政王的外家段氏回京時,凌辱她的賊人也不是別個,正是他本人——吳義,或者該叫‘邱志誠’。」

喜荷報以一聲冷笑,「你以為慈寧宮今非昔比、門庭冷落,我就有功夫聽你這些廢話了嗎?」

喬運則把上身微微地挺起,「魘鎮之變後,慈慶、慈寧二宮日日受到監視,行動不得自專,皇上亦被迫遷離乾清宮,長居西苑,對外稱作‘調養’,實則遭人軟禁,與太后您母子終年不得相見,魚沉雁滯、音信莫通。而外頭也已經傳得很盛,說叔父攝政王終會有廢帝之舉,奪侄自立。」

喜荷一把扽斷那線頭,「這與你所說的有什麼關係?」

「奴才在慈慶宮中有時也聽得隻言片語,其實太后您跟攝政王之間之所以會齟齬遍生,都是東邊的主子與其兄長步步設局。假如奴才沒猜錯,最終導致太后和攝政王刀兵相見的,應該就是段氏遭劫之事,而攝政王到現在也並不知曉,這件事,其實是他冤枉了太后您。」

「事情到了這個田地,再說這些又有何用?」

「攝政王為人當狠則狠,胸襟卻磊落,恩怨分明。假如他得知當初並非太后先行出手,心中對逼宮一事必生愧疚,有愧疚,事情就大有轉機。」

喜荷一笑,下垂的嘴角生出密密細紋,似佈滿了鉤刺,「想不到小小一個內廷火者,竟是攝政王的知己?」

喬運則也一笑,笑聲中同樣帶刺,「不敢,奴才不過曾經是攝政王身邊那位紅粉知己的知己。」

喜荷狐疑地直起身,腳在腳踏上找到了金銀絲玄羅鞋,下座步出。她撥開了珠簾,反覆打量著地平下那一副風度絕倫的俊雅儀容,大感趣味地笑起來,「略認得兩個字?你可真謙虛。想不到姐姐宮中的雜役竟也藏龍臥虎?幸會幸會,狀元公——公,喬運則!」

喬運則昂起頭,那黏糊糊、有些泛著油光的皮質下,骨骼的走線卻如高崖飛瀑,流暢舒闊而兼具稜角,「賤名與聞天聽,不勝榮幸。」

「聽說早年你和那姓段的關係匪淺,可一朝高中就棄她於不顧,另聘了張侍郎的小姐。頭先你從御花園的猴山調出,該也是吳染替你說的情吧?他那少爺能向你吐露真實身份,可見對你信任已極,你就這樣把他們給賣了?嘖嘖,看來忘恩負義,還真是你的專長。」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喬運則將薄唇輕輕一卷,便幾乎如當年般瀟朗入骨,「試玉燒三日,辨才待七年。太后不可拘泥於一事一時,許多內情,日久方顯。覲見太后之前,奴才已向鎮撫司揭發吳義,養子身份一經暴露,吳染與慈慶宮合宮內侍必遭大難。為免受牽連,奴才向鎮撫司要求,由鎮撫司諮請司禮監將奴才調離慈慶宮,調入慈寧宮。鎮撫司對上變之人例有優待,已當場批准。奴才能通過層層的守兵進到慈寧宮,不是靠口中的三寸不爛之舌,而是腰間的三寸烏木牙牌。奴才現在,已經是太后您的人了。」

喜荷的笑容依舊充滿了嘲諷,「我為什麼要你這麼一個人?」

喬運則仰首直視上方的女人,「此時此際,太后不過屈於形勢,深藏若虛。來日匡正朝綱,掃蕩頹局,扳倒攝政王,一定有用得著奴才的時候。」

一愣後,喜荷哈哈大笑,一根手指直點對方,「扳倒攝政王,就憑你?」

等嘲笑結束後,喬運則傲岸而叛逆地一字一句道:「就,憑,我。」繼而他單手扶膝,站起,逼向前。

喜荷忙向後兩步,腳下踉蹌,「你、你幹什麼?」但已經晚了,她被一尊即時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身體困住,手腕被捉進另一雙手,臉邊捱上了另一張臉。不知是為這不要命的下等賤奴動氣,或是為自己酥流滾滾的肉體害臊,喜荷滿臉血紅地低聲擰動著,「狗奴才,你活夠了!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叫人了……」

「那我只好,堵住你的嘴了。」

在這句清平的調戲後,喬運則就吻進了喜荷的嘴。他感覺到這包裹在一身綾羅中的女人隨著自己的吻的深入,就如一副綾羅的匹頭在被漸次推展,抽走了卷骨,滑軟欲落。他用兩手一齊兜穩了她的腰肢,牙齒在她下唇上輕輕一咬,「太后,有多久,你不曾這麼為一個男人心跳過了?」

喜荷自己也覺出了幾欲破胸而出的心,但理智裡僅存的一絲恥感仍令她把剛給吻得軟綿綿的嘴放硬了,「下面光禿禿的,也配叫‘男人’?!」

喬運則頗有深意地一笑,笑容陰冷而嫵媚,「太后大概不知道,除了下面那把式,還有一千種法子能叫一個女人快活。」他把一隻枯瘦的、堅硬的手掌,隔著裙,捲入了喜荷的兩腿間。

殿外陰乎乎地起了風,驟眼間,八方黑雲際遇合會了。

喬運則向鎮撫司告密的當日傍晚,兩隊黑衣番役就分頭闖入了慈慶宮與吳宅。他們乾淨利落地逮捕了吳染夫婦、吳義的妻子與其剛滿一歲的兒子,但吳義本人卻不知所蹤,只在他的睡房裡留下了一小灘幹去的血跡。

鎮撫司立即出動了皇家獵犬,四條細犬向北追蹤出不到一里地,就發現了被丟棄在街角的一件沾血的外衣。興奮的狗群撲上前,把鼻子扎進那血衣中,卻又幾乎同時抬起頭甩動著身子,痛苦地嗚咽起來。

領頭的番役大驚失色,拎起血衣聞一聞,也扭過頭連連打了幾個噴嚏,「辣椒麵!這衣服裡撒了辣椒麵!」

「遭了,上當了。」另一位番役大跺其腳,「這幾隻狗的鼻子吸進了辣椒麵,幾個時辰內都不頂事了,有這幾個時辰,那吳義早就逃之夭夭了。」

「他奶奶的,」領頭的將血衣狠狠一摜,「辣椒麵是吧?好,老子就讓你一家人嚐個夠!」

鎮撫司刑訊室的酷刑向來令人聞風喪膽,整整兩大碗辣椒麵被塞進鼻孔、揉進兩眼之後,吳染夫婦卻還是一字不吐,只是咳嗽,把肺都咳出的嗽。而他們的兒媳、吳義的妻子則滿臉鼻涕眼淚地鬼哭狼嚎:「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天殺的逃到哪裡去了!求求你們饒了我吧,我和吳義離斷,我不做他吳家的媳婦了,你們放了我!」

刑訊官獰笑,辣椒麵被撤下,一隻鐵托盤被端上前來。

先是鐵錘,三個人三十根手指,一根根敲扁。

「說,吳義人在哪兒?」

吳染夫婦保持著沉默,吳義的妻子半昏著喃喃:「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饒了我吧,叫我幹什麼都行,饒了我吧……」

接下來,是鐵剪子,把肉一塊塊地剪去。再下來,是鐵掏子,將大腸一截截勾出。最後,他們抱來了吳義的孩子,那個今天剛滿一歲的男嬰,割掉了他一隻小小的耳朵。

祖母和母親,兩個女人同時發出了嘶啞的慘嚎,她們開始嗚嗚哇哇地喊出一連串的地方和人,有吳義曾經的拳師、師兄弟、相好的妓女……

搜捕隊像章魚的觸角般伸向了每一個地方,將更多的人和家庭拉了進來,拉進刑訊室的湯鑊中。那是一隻銅鍋,把活人放入,鍋底小火慢煮,煮到渾身燎泡,再撒上鹽醋醃製,整個肌體腐爛得筋肉亂掉、腥穢不堪,人卻始終保持著呼吸和清醒。

這些人又招供出更多的人,然而整整三天之後,吳義的下落依舊是個謎。鎮撫司得到的只有化屍坑裡的許多黑紅肉條,這其中有吳義的妻和兒,還有他的養父和養母:吳染和綠絲兒。他們沒有過男女之實,不曾生育,可他們是夫妻,有一個名叫吳義的兒子。在未來,他將會為了他們,捲土重來。

或許是厭倦了腐肉的顏色與氣味,第四日拂曉,曙色便不再降落於鎮撫司這所人間地獄,轉而落去一個天堂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