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宮在未時正式結束,搜出的所有通訊齊奢都一一親自過目,鎖定了朝臣中幾個與政變相關之人,這頭下令將這些人暗中處置,那頭就明著將矛頭對準了王家。抄家的大肥差自然是賞給了細作頭子唐寧,當日傍晚就由他帶著群一手漿糊桶一手封條的惡番們上門,連搶帶砸,鬧了個忽喇喇似大廈傾。有一些壞心眼的賬房、西席見主家遭難,趁火打劫,趁抄家的官差還未到,直接衝入上房搶奪珠寶字畫、大毛皮貨,僕婢們起始還吆喝阻攔,阻攔不住,也索性蹚了渾水,只管把值錢的往身上塞,能塞多少算多少。

除去這許多無跡可查的失物,從王家所抄出的家產之巨依舊足以令人咋舌。但更令人舌撟不下的,是在東跨院王正廷的臥室中所搜檢到的一樣東西。那臥室裡藏了間夾壁的小暗房,房內竟然是稱病多年拒見外客的前內閣首輔王卻釗,據仵作瞧已死了一年有餘,卻被掏空了內臟風作乾屍,擺在一張小床上。一時間,朝野大譁,就在各方都認為又一場巨浪要平地而起時,攝政王卻出面表示,皇上因對王太后的一片孝心,又念在王家數代殊勳卓著,格外開恩,魘鎮案首犯王正廷本人與其兩子由凌遲減刑為腰斬,其餘王氏男子或斬立決,或絞立決,女眷家人免死,打入賤籍,沒官為奴。而經外戚王家所援引的其餘東黨人,就在接下來的不到半個月裡被各式各樣的罪名打發了。

外朝動盪,內禁同樣也不得清淨。有一天夜裡,二十四監總管應習懸樑自盡,死時披髮覆面。他的死因很簡單,悔恨。應習最初向齊奢告密,是擔心在西太后的挑唆下,少帝對叔父心生不滿,無非是提前示警之意,好令齊奢有所防備;卻怎樣也沒想到竟會釀成這一場滔天鉅變,而他則無意間成了齊奢的幫兇。老太監自覺沒臉再見小主人齊宏,也就一無遺言地自裁了。正當風門水口,自然被傳成是魘鎮案的內應,但冤帽子沒扣穩,即得昭雪,經鎮撫司查明,應習其實是因自愧於有失職守而自殺謝罪,這一舉動還令攝政王唏噓不已,特賜吉壤,容許破土入葬。

至於皇帝齊宏,在案發後的三個月裡則連發了五份詔書,先是稱受驚過甚、氣體違和,又說中蠱太深、無法坐朝,接下來申明需要長期恢復靜養,再宣佈推遲大婚,最後決定暫不親政,仍由攝政王代理國務。臣工們議論紛紛倒是有,但大多數卻打心眼兒裡鬆了口氣,作為攝政政權的受益者,誰也不願有任何變動。故爾雖也有些靈光之人猜出了一二,也三緘其口。

一石激起千層浪,浪頭也漸散漸息。再一展眼,又已是病馬嚴霜之秋。

恰如由仲夏到深秋的繁華散盡,數月之隔,原本意氣風發的王正廷已變作一個兩鬢全白的小老頭。他踉蹌著,在比秋日更深的牢獄之底徐徐站起,露出了一口血染的、黃漬斑斑的牙: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石壁上只懸一盞氣息奄奄的小油燈,幾乎照不出來人的五官,只看到一隻又挺又直的鼻子凸起在薄光裡,兩邊的眼則陷於迷霧一樣的深暗。處在這暗地,齊奢盯住王正廷看了一刻,就將手豎起在臉邊一擺。跟在他後頭的侍衛何無為彎身擱下了什麼,就噤無一語地退出牢房。

地面上是一隻銀盤,盤裡並置有一把匕首、一條白練、一杯酒。盤子的很上方,傳來齊奢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明日,即是明正典刑之日,本王實不忍看簪纓貴族受腰斬棄市之痛苦羞辱,敬請自便,不必客氣。」

王正廷揉開了堆滿穢物的眼角,「是不忍,還是怕我在法場上喊出什麼不該喊出的事情?」

齊奢神色簡淡道:「根本用不著本王操心,負責讓你一句話也說不出的,是監斬官。」

「這麼說,你只是出於善心?」

「出於善心。」

王正廷如釋重負地笑了,「既然如此,我想借你的善心開解我一個疑問,成全我一個心願。」

齊奢頷首,「說來聽聽。」

隨著王正廷把嘴張開,就有腐屍一樣的惡臭隱隱撲出,似乎人是早死去了,餘留的不過是一具糾纏未了遺願的陰靈,「你事前得知了我們將有所動作,就從皇上無故病倒,猜到是要以妖魘之禍做藉口,順藤摸瓜,查出了我們安插在皇史宬的人,把本來仿造你字跡的借條改為了我的,是這樣吧?」

齊奢仍是毫無拖泥帶水地把頭一點,「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