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廷冷不防把手揮起,齊奢一下遍體緊繃,卻發現對方不過是捻住了脖梗上的一隻蝨子,放入口嚼著,又吐掉,嘻嘻地笑,「你能收買他,我不驚訝,但禁軍世代都在我王家手中,我想知道你收買他們花了多少錢?」

齊奢也淡然一笑,開誠佈公:「不便宜,光領頭的尹德全和李林,一人五十萬兩。」

「呵呵,你可真肯下血本。」

「抄了你們王家之後,穩賺不賠。」

「那兩個叛徒,很早之前就已經投靠了你,是不是?」

這回齊奢單碰了碰上下眼皮,「比你能想象到的還要早。」

「難怪,當年你大幅撤換湘軍、魯軍,卻一直對眼皮子底下的大內御林不管不問,原來你換的不是人,而是人心。」王正廷渾身打顫地笑了,朝著天——暗無天日的地牢頂——不勝扼腕,「想我王氏一族,曾出過五位皇后、四代宰輔,輦下權豪第一,人間富貴無雙。不想在我手中,全門覆滅。」他放平臉,已昏瞀的兩眼射出了奇亮之光,「攝政王,不,表弟,我輸給你,是我自己技不如人,黃泉路、轉生臺,絕無一絲怨念,只求你應承我,別為難我的小妹。她小小年紀就嫁入你們齊家,春花秋月,寡居多年,從未有失婦德,好歹讓她在宮中安度天年。」

齊奢將眼眯成微狹,大概也就是一條活路那麼寬,「她也是本王的表妹,更是身份尊貴的母后皇太后,沒人有膽子為難。」

王正廷點點頭,眨眼間,似乎又看到雕樑畫棟的家,還是個及笄少女的王氏環佩風清、閒弄箏弦;再一眨眼後,曲終燈殘。死牢裡,望住了面前唯一的活人,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就以善報還攝政王之善行,以一善言告知。」

「洗耳恭聽。」

「你要小心——西太后。」王正廷又抓住只蝨子,這一次,他用又長又黃的指甲將其掐死,彈開在一邊,「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擊敗你,一定是她。不是因為她比你聰明、比你厲害,而是因為在你們兩個間,你才是那個‘婦、人、之、仁’。」

齊奢雍容不迫地應答:「謹記在心。」

王正廷把雙膝朝兩邊一曲,就撇腿坐下地。像因拿不定主意,就拿手,把銀盤裡的死器挨個撫過。爾後他又撐著身再一次站起,徘徊了兩步,「真怪啊,人活著,似乎唯一能夠自己決定的事,就是怎麼死。」

然後連齊奢這樣反應極其迅捷之人都未及反應時,那已蹣跚如不能行的囚徒就掣動了身體,猛向身後的獄牆撞去。頭骨碎裂的重響好似整一個時代的喪鐘,飛濺在牆上的腦仁血漿用一條流暢的弧線對不遠處簇新的死亡之盤,露出了一個挑釁的、輕蔑的笑。

鮮濃的血腥氣令齊奢咳嗽了兩聲,他自袖間掏出一塊白帕掩住口鼻,並沒再多看一眼。迴轉身,一步一杵地,走出了大牢。

外面是晌午的淺淡日頭,日邊清風中,飄搖地,擦過了一隻孤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