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齊宏的病,在整整十天後,如同病發時的毫無徵兆,又莫名其妙地痊癒。次日,即是五月的最後一天。也就是這一天,將為每一個局內人把命運定盤。
長河曉星,四更。床上的一條薄毯下,躺著曾叱吒一時的奸雄王卻釗,雙目閉得死死的,似乎不願往床邊多瞧一眼。坐在床邊的是他的三子,王正廷。王正廷對老父的態度並不在意,反而從細藤靠椅上俯過身,細心地幫其掖好被角,「父親,兒子今日一去,必定翻轉乾坤、重振王門,您老靜候佳音。」
遙遙對應的,則是深宮內其胞妹東太后王氏的一陣冷顫。太監吳染忙替女主託穩煙桿,「太后不必擔心,早年事敗是因為西面的從中作梗,如今可是西面自己要同主子聯手,必然萬無一失。」
「萬一……」
「沒有萬一。」暗黝黝的乾清宮寢殿內,喜荷打斷了齊宏的猶疑,「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不,兒臣不是想要罷手。」齊宏悠悠地吐口氣,極鄭重地凝目相對,「母后,你可答應過兒臣,絕不傷皇叔的性命,等政局穩定之後,會重新賜爵封王,讓他榮養天年。」
喜荷置身事外地一笑,「你是天子,你做主。」
熹光初開,自冷青色的天穹下,漸浮出了宏偉得一層套一層、一城套一城的,一個無邊無際連環套的,紫禁城。
所有人都已到齊,只等待著——
齊奢來了,遲來,仍不慌不忙地,帶殘疾的右腿稍微在門檻上掛一下,走幾步,停住,「臣齊奢跪請兩宮太后、皇上萬安。」
沉沉的宮門在其身後徐徐地合死。
東暖閣中習設如常,以金漆九龍大椅上的齊宏為界,齊奢與王正廷在西,東邊一道紗幕內並坐著喜荷與王氏。
「攝政王起來。」
是喜荷的聲音,非常地淡,而靜,靜似結固。
齊奢的聲音也不存一絲搖盪或起伏,端正平穩:「皇上聖躬欠安,臣幾次三番請求入宮侍疾,卻均未獲允准。今親見聖體大安,臣心甚慰。」
有人哼了一聲,依舊是喜荷。隔著紗幕,影影綽綽的,她明黃色的金甲套拂過了身上百花攆龍的吉服,「今日之所以秘宣二位入宮,正與此事有關。皇帝無緣無故聖躬不豫,太醫院上下卻都診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到昨天,有人在皇帝的床底下發現了這個——」
接替從前趙勝在西太后身邊的位置的是他的徒弟全福,全福捧過了畫得滿滿當當的一張紙,走近來,先後呈給座下的兩人。齊奢皮裡陽秋地乜一眼,王正廷也只點點頭,這紙就又回到了喜荷的指間。
她再一次揚起紙張晃了晃,「這東西,學名叫做‘乾坤十八地獄圖’,是用來做什麼的,就不必我多說了吧!還好皇帝有上天庇佑,龍氣旺盛,方才得脫大難。這種魘壓的妖法,必須得有被害人詳細的生辰八字。而就在皇帝發病的幾天前,有人去過皇史館,把記載著皇帝八字的玉牒悄悄地借了出來。」
此言一齣,事情便顯而易見。皇史館裡所存放的「玉牒」乃是記錄著皇家子弟降生的地點、日期、時辰、八字、生母、在場人……等一切資訊的檔案。誰借走了齊宏的玉牒,誰自然就是下咒的兇手。
喜荷有意地頓一下,接著就喚:「王大人!」
王正廷肅然躬身,「臣在。」
「當天看館的守軍有一人知道詳情,是不是?」
「回太后,正是。」
「此人現在何處?」
「就在外頭等候傳召。」
「帶進來。」
人被帶了進來,哆哆嗦嗦,形容猥瑣,只知道磕頭稱「萬歲」。喜荷厭煩地摁住了手邊的金線蟒引枕,橫鎖起眉頭,「你當班那天,有人去過皇史館借皇帝的玉牒看過,有這事兒沒有?」
那人眼皮都不敢抬,連叩了兩下頭,「有,有這事兒。」
「皇帝的玉牒機密異常,你們為何私自出借?」
「因為那人的面子太大,小的們不敢不借。」
喜荷猛把手往雕龍寶座的扶手上一拍,勃然震怒道:「混賬!在國法前,面子又值幾何?你如此翫忽瀆職,就該狠狠治罪!」
守軍更是魂飛魄散,叩首如雞啄米,「皇太后息怒!皇太后息怒!小的不敢瀆職,小的雖被迫將聖上的玉牒借出,但也照規矩叫那人寫下了借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