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撫司都指揮使唐寧來到前,到得更早的是一則從剛開啟的禁宮大門內傳出的新聞:昨夜,少帝齊宏突發急病。
新聞一送至北府,齊奢即刻就起轎入宮,卻被擋在了乾清宮宮門外,御醫出來解釋說皇上已服藥臥床,須得避風發汗,因此免除一切探視。得到這個答覆後,有無數種表情同時在齊奢的臉上盤根錯節,看起來,就似乎是什麼表情也沒有了。他馬上由乾清宮折向崇定院,門前業已等候著鎮撫使唐寧。
唐寧只在崇定院逗留了半刻鐘,即空身而返。但他離去時凜然的臉色與步態分明顯示著,一些沉重到不堪負擔的什麼被他所帶走。
少帝齊宏的這場病來得奇怪,亦來得猛烈。先開始不過是傷寒,又轉為瘧疾,寒熱大作,御醫束手無策,延過六日,竟至於要降旨徵藥。包括齊奢在內的許多王公大臣均有藥物進獻,並請求侍疾。宮裡頭留下了獻藥,卻對侍疾的請求一概謝絕。在這六日內,再沒有任何的外臣見過皇帝。
到了第七天,乾清宮起了一場火。
事情發生在日落時,乾清宮西院的弘德殿突然響起恐急的一聲:「走水啦——!」繼而就見濃煙滾滾迅雷不及掩耳地瀰漫開。宮人們一面奔逐,一面高喊著「護駕、護駕」,把病榻上的齊宏也架出了殿外。轉眼間四面八方就不知湧出多少人,穿梭不息地救火。這些人均是一身的內侍補服,又在這樣的黑煙與緊急中,也就再沒有人顧得上辨一辨他們的臉。
火勢並不大,只燒掉了配殿的一角。經過徹查,是一名小太監點燈時失手;肇事者當即被杖斃。齊宏受了驚嚇,據說病體就愈發沉重,竟是大限將至。
攝政王齊奢再一次懇請探視,再一次被以「皇上病勢劇變,入於昏迷」為由駁回。於是齊奢就靜等在北府內,這時候他已經確定,一定會等到自己最不想等到的訊息。
攜帶著訊息而來的當然是唐寧。
「卑職大膽,令人縱火乾清宮,方才查有所得。」唐寧夤夜登門,雙掌託著一張紙,高舉過頂,「這是密探趁火場之亂在乾清宮寢殿內細搜而得,似是上諭的草稿,原文已被皇上毀去,此乃拓印紙本,請王爺過目。」
齊奢接過這張紙開啟,即便已知曉差不多會看見些什麼,依舊是剛看了個開頭,面色就變得慘白慘白。似有無數的黑點子衝撞著眼膜,他一個整句也讀不懂,只看見一些片段,血紅的,支離破碎地飄過:朕沖齡入承大統,正值政多叢脞……叔父攝政王齊奢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自恃長親,藐視皇帝,奸弊百出,竊權亂政……內挾重資而膺重任,外善夤緣而任封疆……種種不法情事,殊難縷述……豺狼其性,蛇蠍其心……著即革去王爵尊榮,開去一切差使……言念及此,良用惻然……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為哉?……姑念其前勞,全其末路。
手裡的紙張開始簌簌而抖,越抖越厲害。從紙上抬起頭來的,轉眼已是倍加慘白而震怖的青田。
「怎麼會這樣?」
就花居外的無數花枝映在窗上,此際望來,皆是森森然的枯爪。齊奢窩在屋角一張大紫檀三角椅裡,臉容是這般黯淡而無色,以至於所有觸到他周身的燈光,全都自動泯滅。
「‘一碗米養個恩人,一斗米養個仇人’,此話果然不假。青田,還好你在,要不誰能懂我心裡現在的滋味?」
那複本軟塌塌地在青田的手中垂落,她懂,當然懂。昔日被喬運則出賣的傷痛曾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當時在身旁勸慰她的正是齊奢,可歷史重演的一刻,望著手中這篇把一片愛國忠君染汙為竊國欺君的好文章,望著這些既非鋼、又非鐵,卻比任何武器都刺人的文字,她卻找不到另一些可以做盾的字來替她親愛的人擋一擋這穿心萬箭。她只好把自己擋去他跟前,像環抱一副烈士的骨骸一樣,環抱他的頭顱。
隔過了死死的靜寂,齊奢再一次發聲,或者由於悶在她胸口,聲音有著可怖的窒息感:「我十歲被父皇送到韃靼當人質,從那以後,長達幾十年,我總是做夢——同一個夢。夢裡頭,我在睡,睡著睡著一睜眼,就看見父皇提著一把血淋淋的刀站在我床前,然後我就嚇醒了,渾身冷汗。在我被圈禁那四年裡,幾乎每一夜都會做這個夢,夢裡有時是父皇,有時是皇兄,提著刀,站在我床邊。他們的刀上全是血,那麼多血,多到用世上所有的水也洗不淨。」
他頓了一霎,把頭從她懷中抬起,整個輪廓泛出一種深白色的幽光,仿似是一個午夜夢迴,「甚至直到這些年,有時候我夜間驚夢,你總問我夢見了什麼,我如今告訴你,這就是我夢見的。大概我攝政後不久,有一天皇上召我入宮,那陣子他還不滿十歲,無端端的,賜給我一幅御筆的‘福’字。像宮裡頭這些御筆御寶,什麼福壽字、春條、對聯,大多都是畫師先給打出稿子,照著描上去就行了,皇上這幅字卻是他親自寫的,他說他寫了足足一整夜,足足幾百張,這是最佳的一張。果真,他兩隻眼都熬得紅通通的,但我心裡頭只有厭惡,那幾年我一看見那張滿是孩子氣的臉,就像看見我皇兄,那個奪走我皇位、害死我妻和子的仇人。可怪的是,皇上卻總喜歡纏著我,一會兒讓我教他打獵,一會兒讓我教他打仗,然而這隻有讓我更厭惡他。我接過他的字,敷衍著叩謝恩典,待要告退時,皇上叫住我,突然用那般怯生生的眼神看著我,對我說:‘皇叔,朕有時候做夢,夢見你拿著刀站在朕的床邊,朕醒來很害怕,和母后說,皇叔要殺了朕。母后卻說皇叔不是要殺你,是站在你身邊拿刀保護你。皇叔,你不會殺了朕,你會保護朕的,是不是?’那一瞬,我有種很奇怪的錯覺,我覺著那孩子不再是我的仇敵,而是我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我自己。那些兒時一夜一夜的孤立無助、惶恐絕望,剎那間全都回來了。當夜,我也是一夜無眠,一直想到了天光破曉,我把過去的一切,一點一點想了個遍。以前我總想著,皇兄當初為他這個兒子殺了我兒子,我的兒子就是為齊宏而送命,但那夜我不再這麼想了,我在想,就當是齊宏這孩子替我的孩子活了下來。我清楚,沒人比我還清楚,對於一個床邊總有人提刀盯著他的孩子而言,活著是種什麼樣的滋味,現在輪到我做手裡有刀的那個人,我不想殺了這孩子,我想護著他,如同我小時候一直所希望的,能有個人護著我一樣。
「這些年我守在皇上身邊,每一天都如臨深淵。機衡之地,處處是數不清的詭詐陰謀、險惡風波,多少次我差點兒就丟掉性命。治軍、治人、治國之道,我自己從生死關口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看家本領,毫無藏私、傾囊相授,把這拿血汗打理出的太平河山拱手獻上,你當我捨得嗎?可我一聲不吭,咬著牙灰溜溜走人,只當是獻給我自個的孩子。我多傻啊,傻透了,那根本不是我的孩子,那是條狼崽子!是那個殺掉我孩子、抄我的家、把我關進高牆裡的兄弟的兒子!青田,你只管去我書桌上瞧,我連交回兵權的上書都擬好了,人家卻要多送我一程:‘念其前勞,全其末路’——如何全法?高牆圈禁?!」齊奢笑了,笑眼裡流出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