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嚇傻了,她見過齊奢傷心,見過他淌血,見過他走投無路的狼狽,甚至見過他為她動情時潤溼的雙目,但她卻從沒見過他的眼淚,兩道筆直的、寒光閃閃的淚線,割開他面頰。她嚇得直將他濃密的眉睫扣進掌心,幫他抹、幫他摁。兩手分開時,她的人已不自知地軟倒在地下,抽噎起來,「這、這也許並不是小皇帝的本意,一切、一切都只是誤會。」

齊奢的面容已恢復了常態,剛毅而強硬,「什麼誤會為君的不能宣召臣子對質,而要背後放冷箭?」

「那、那既然你提前知曉,事情就、就還有迴旋的餘地。反正旨意未下,不如、不如你趕緊把那上書遞上去,自請解除了兵權,說不定就消了小皇帝的疑心。」

「我手掌兵權,他尚敢如此待我,我若再無一兵一卒,豈不任人宰割?」

「那、那怎麼辦呢?要不然咱們逃吧!對的,咱們逃。隱姓埋名、天涯海角,總還有條活路不是?」

「逃?憑什麼?就因為我養了條白眼狼,自己就得當喪家犬?況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多遠,逃到哪裡?」

齊奢吐出的每句話都是一爿刀鋒,直墜而下。而今圍繞著他們的,宛若長滿了莊稼的豐沃土地,是一片長滿了利刃的刀叢。

青田技窮詞竭,在他腳下軟綿綿地一歪,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揪的、疼的、似火燒如冰炙的。可,不多時,她卻舉起了雙手,先抹乾自個的淚漬,再扶住他大腿,手裡蘊滿了力氣,仰高的臉盤上也漾起了微笑,「那就留下!圈禁,就圈禁吧。跟你這些時候,我只去過你府裡一遭,叫人罵了個狗血噴頭。我有自知之明,從來也沒敢想你能堂堂正正地把我接進門去,今兒我厚著臉皮開口求你,把我接進王府裡吧!我知道那大門再不會開啟,而我心裡歡喜得緊,總算能踏踏實實地陪著你一輩子。吃不飽,不用怕,我從小老捱餓,有好多法子不讓你覺得餓肚子那麼辛苦。白天你就只管去跑你的圈兒,晚上我來給你暖被窩。有我在,管保把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不叫你臉上添一點兒多餘的胡茬、身上有一件破舊的衣衫,還同今日一般英俊倜儻、纖塵不染。我彈琵琶給你聽,跳色目人的胡旋舞替你解悶,我們一塊在沙盤上寫字、作畫,日子總能一天天過下去。沒準哪天小皇帝想明白,就放你出來了呢?再或者,他到底放心不下,賜你杯黃封御酒,就算只夠一個人喝,我咬斷了舌根子隨你一起去。你從前跟我說宮裡的秘聞,說那些殉葬的皇妃們入柩時,不管生前是多美的人,臉也得拿黃綢子包住,因為走得不情不願,個個遺容可怖。要真有那天,我可同你說好了,我先走一步,你瞧瞧我是不是笑著的,是不是跟現在一樣美。」

齊奢眼中的潮意仍未褪,他垂注著視線,望著自己兩腿間拔地而起的一株甜蜜的、情濃孜孜的容顏:整張臉都乾乾淨淨地露出,烏髮盤起在腦後,橫插著兩支玉簪花。他抬起手,用指尖撫過這鑲有著燭光光暈的面頰,「見鬼了,這種時候,我卻忽然記起來那一年,你跪在我腳底下請求替另一個男人赴死的樣子。」他靜靜地含著笑,追憶起最初這女子令他震心的痴情模樣,而今這模樣就盛放在他自己的掌中,是苦海里的赤金蓮花,華藏莊嚴、萬德圓滿。

青田秋波盈盈一笑,把臉枕去他腿根上,「呸!那不是個男人,現在不是,那時候也不是。姑奶奶我生張熟魏閱人無數,可認得的男人,只有你一個。」

全副綻開的笑扯直了齊奢上唇的兩撇鬍髭,「小馬屁精該死,偏你嘴甜,爺這滿腹邪火可找誰發去?」

青田笑笑地依在那兒,用戴著顆月長石小戒的右手輕撫過他大腿,隔著衣衫觸到了那一塊馬鞍磨出的硬痂,「發火的日子還長著呢,眼前呀,我勸你早做打點。那些個御批御扎、內外大臣們的往來書信,該留的、該毀的,全都得一一理出來。還得提防著那些來抄家的奴才們往你文書堆裡塞上幾本違禁之書,故意砸壞御賜的物件,好再給你加些罪過,少不得還——呦!我忘了,你抄過別人的家,自己也被抄過家,我囑咐你,豈不是班門弄斧?」

「那時候那個家是老頭子給的,抄了就抄了。現在這個家是我自個流血流汗掙下的,就是為了家裡頭的你,我也不能再回去蹲那圈院兒。」

青田渾身一震,直坐了起來。她瞧見僅一霎,齊奢一臉的灰心氣短已一掃而空,代之以空前的冷厲。對這打仗打慣了的男人而言,身受重創並不算什麼,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總得先握緊了武器浴血迎敵。人心的戰場,亦如此,更如此。

他字字如烙,刻入人耳內:「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之前你在燕郊被劫,是西太后在暗中指使。這對母子,待你不仁在先,待我不義在後。君臣之道之於我,從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是‘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什麼‘真龍’,什麼‘天命’?騙騙旁人還行,我就生在這龍潭虎穴的帝王家,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誰的拳頭硬,‘天命’就是誰的侍從。」

只覺一股涼意直躥上脊樑骨,青田磕巴起來:「三、三哥,你,你該不會是想……?你、你不說皇上突然病倒了嗎?可能,可能他並不知情,這也是西太后瞞著他做出來的,你、你可千萬別衝動。」

齊奢圖窮匕見地一笑,「那小子最好是真病了,要不然,我保證他的病這輩子都甭想好。」

聽著這一番兇刁狠鷙之言,青田的擔心已不再是為了齊奢,而是為與之為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