叵測如人心的夜色,聚攏來,再散開。

而天色露曉時,另一鑲嵌著雞冠石和紫玉的自鳴鐘再一次敲響了六聲。這檯鐘擺放在北府就花居的客廳,鐘鳴傳進了套間,卻並未令寢床上的青田稍有微動。她睡得很熟,白魚似的身子片鱗不覆,肚兜和小衣全在地平上扔著,裸體在一條提花被中半隱半現,頭深勾,嘴邊掛著笑。靠外的半張床是空著的,潔白的象牙席淳然生涼,並不剩一絲餘留的體溫。

——

齊奢已離開許久了。

他的一天總是始於自我苛虐式的訓練,馬場,而後是角抵場。密封的石室內,沿牆點有一支支照明的大火炬,悶熱難當,再加上其間每一個摔角手的汗如雨下,整個空間都散發出一種野蠻的熱氣。

一推門,太監小信子就幾乎被撲面而來的熱浪擊倒,趕緊扶著門框穩了穩,湊到側立一旁的周敦身邊說了幾句話;周敦用一樣匆忙的步態趕去了場上。兩兩一對的摔角手共有四五對,齊奢在正中的場地上,與他對練的韃靼漢子比他略高出一寸,黑得像拿炭搓出來的,向前狂撲狂推,又抬腳去踢。齊奢的右腿被踢了好幾下,人也被舉著差點兒要離地,又扭動著站穩,一下弓腰抵在對手的胸口,兩手把住其後腰。對手從腋下來掏齊奢的後肩膀,二人來來回回地推扛了幾下,再同時俯下身,四臂相纏頂在了一起。之後動作就完全靜止了,只看到一條條高鼓的筋絡直要破皮爆出。周敦就趁這一動不動的檔口,冒著蒸出了白霧的汗氣向主子附耳射語。齊奢聽過猛地一咬牙,擠出了一聲低吼,驟然間一搡脫開手,又躲避著斜過上身,兩隻長臂一上一下扣住了對手的頸和大腿扳起往前一擲。漢子著地時發出「嗵」的悶響,飛塵和汗珠一齊迸開。齊奢上前兩步,彎下腰遞出右手和他對擊一掌,就勢將其從地下拽起,又拿蒙語喊了一嗓子。摔角手們應和一聲,就接著一對一地扭打起來。

這壁齊奢自己下了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急劇起伏的胸膛上蒙著厚厚的汗,渾身都是汗,汗水直流到眼睛裡。他低頭眨動著被汗酸住的眼,走到了離角抵房大門不遠的一小塊空地站定。幾名小監圍上來,替他解去了掛在腰間的蒙古袍,褪掉了褲與靴,拿滾燙的毛巾抹去油汗,另有四名太監拎著幾隻盛有井水的木桶圍上前一潑。齊奢裸身站在當地,結實的兩臀微微繃緊,兩臂高高地向上舉起,仰著頭,在瀑布一樣降落的冰涼裡快意地打了個冷戰。

直等鮮衣亮靴地出現在人前,殘留在髮根的水意仍未退。齊奢自個拿著條毛巾邊抹邊進門,又伸出另一手連連下壓,「坐,坐吧!」

小客廳的黑香柏木茶几邊,靜候已久的客人是乾清宮的管事牌子,也是內宦大總管——應習。他屈膝行個禮,才把屁股重新挨在椅子上危危落座。

齊奢也在正首一張椅上坐了,毛巾隨手一扔。他心知應習貿然登門定有大事,便向周敦遞了個眼色。周敦連拍了兩下巴掌,很快,廳內的二三十號太監全默聲退出。周敦則守去了齊奢身後,屏息悄立。

到這時,齊奢才開言,疾徐有度,「公公有何急事,天不亮就找了來?」

應習摩擦著兩手,輾轉不定,「倒不是什麼急事,就是,唉,怎麼說呢?唉……」

齊奢從沒見過這位叱吒內宮幾十年的權監這樣為難的神氣,就更感蹊蹺,卻不露聲色,反倒抬手指住了擺滿茶飲的几案笑道:「吃點兒東西再說,新鎮的櫻桃羹。我記著公公愛吃櫻桃不是?這一批甜,當真不錯,回頭叫人送兩筐到你府裡。」

應習端起了几上的小碗啜兩口,抹了抹頭上的汗,「謝王爺,想不到老奴的這一點兒口腹之好,王爺也掛在心上。」

「內府二十四監都靠公公費神打理,應該的。」

「提起這二十四監,當年也是王爺一手提拔老奴為司禮監掌印,這些年又從來對老奴照顧有加,老奴粉身碎骨亦難報答。」

「公公如何突然想起來這些沒要緊的話?」

「唉……」應習又把兩隻白白的胖手互搓了一陣,陡地心一橫,「王爺,您還記不記得那個叫金砂的宮女?」

齊奢「嗯」一聲,靜待下文。

「當時聖母皇太后杖斃了金砂,後來又請王爺勸解皇上,王爺假說這金砂仍在人世,還叫皇上給她寫了一封信。這信,是由老奴轉交給王爺的,王爺沒有收,而是讓老奴直接燒掉。」

齊奢已知其意,淡薄頷首,「不過公公不曾燒掉。」

應習應聲滑下座位,伏地拜倒,「老奴總覺得這信是皇上的御筆真情,就這麼燒了,老奴實在不敢,也不忍,所以就在回稟聖母皇太后的時候把這信呈了上去,特意說,王爺吩咐了燒掉。唉,都怪老奴糊塗,想著要是太后動手燒了去,那是沒關係的,如果由老奴來做,就是欺君大罪。誰知道太后她老人家也不收,還是叫老奴拿去燒掉。老奴拿著這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想來想去,就、就,唉……老奴糊塗!老奴該死!」

齊奢伸長了胳臂,手向旁擺一擺,「周敦,扶公公起來。」他撩起薄綃長袍的袍襟,把一腿搭去另一腿的腿面,「公公但說無妨,這信怎麼丟的?」

在周敦的攙扶下,應習站起,撲了撲身上的襴衫便衣,並不再坐下,耷拉著腦袋左右一搖,「沒丟。」

齊奢和周敦都鎖起了眉,一塊凝住應習。老貂璫只幹望地面,兩片核桃皮似的嘴唇翕動著,「前天晚上,聖母皇太后突然召見老奴,問這信還在不在。老奴一時沒轉過彎來,說了實話。太后把這信要走了,又千叮萬囑地說——」戴著頂纓子帽的頭終於抬起,被下垂的上眼皮遮住了一半的兩隻瞳仁朝前直視,「千萬不能告訴王爺。」

很奇怪的感覺流遍了齊奢的全身,類似於隨風而至的氣味令一頭野獸鬃毛倒豎,是感受危險來臨的本能。他放下了架起的腿,全神貫注地回視著應習。

應習卻再一次把帽頂對準了他,眼珠子瞟向自己的便便大腹,赫然嚴聲:「老奴並非敢欺瞞聖母,只是王爺待老奴恩重如山,待皇上更是一片拳拳丹心,老奴不願意看見皇上與王爺之間生出任何的嫌隙來。老奴是個笨人,不曉得皇太后要這信做什麼,更不曉得為什麼不能告訴王爺。但老奴在宮裡幾十年,卻曉得,越是不讓一個人知道的事,這個人就越該知道。」他真情流溢地噴出一口氣,悵然而疲憊,「老奴這麼早打擾王爺,就是為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奴真心希望這只是件小事,是老奴人老了不中用,一腦袋油鹽醬醋,小題大做。老奴這就告退了,哦,王爺賞的櫻桃恕老奴不敢領,因為老奴並不曾來過。」

應習拜了兩拜,爬起來倒退了幾步,就轉身走出去。

齊奢把目光筆直地投在那一副永遠彎曲的後背上,直至其消失。隨後,他睨向了身邊的周敦。

周敦也正看著他,連兩腮的疤痕也像是兩隻眼,一起鼓鼓地圓瞪著,「王爺,是不是請唐大人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