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西沉,歸鴉噪晚。北府的花香由鼻尖淡褪,繼而升起的,是千家萬戶的飯香。
紛紛煙色,比屋晚炊。
紫禁城中開飯的時間比平常人家早,還不到酉時,乾清宮就已開過晚膳。太監們正忙於收拾餚饌,少帝齊宏則在內殿閒坐,喝著一盅加姜熬濃的普洱茶消食。怎料一轉目間,竟見母后喜荷獨自一人寂然無聲地走來。
齊宏大驚,忙擱下茶盅見禮,「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怎麼也不叫人通傳一聲,兒臣好出去迎接?」
喜荷不曾上妝,幹著一張臉,微有些發白的嘴唇彷彿兩邊被黏住了一般,只中間那一點兒動了動,「應習你帶人退到外頭,不許進來。」
一陣細碎的衣履之聲後,殿中就只留下兩道幽清的影。
喜荷在一張小几邊坐下,把尖銳的下頜向齊宏一點,「皇帝過來坐吧,母后有件事要同你說。」
然後她貼過身,俯去到齊宏的耳際,一一、一一地說。
說畢,那從頂棚上垂下的三尺高的大宮燈的所有燈光就全打在齊宏洞開的嘴巴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後,齊宏才強行吞嚥下難以吞嚥的震驚,狠滾了兩口唾沫,「母后這是,這是要兒臣——,加害皇叔?」
喜荷滿面的殺氣,鬢邊的點翠卷荷簪垂下一粒寶石墜子,懸懸半空,如鬼火,「不是‘加害’,而是‘防範’。」
齊宏把身體往後錯了一錯,「不,兒臣不信,兒臣不信皇叔有反心。」
喜荷脅迫似地前傾了上半身,流彩雲錦宮裝的琵琶袖陰陰軟軟地爬上了硬木几案,「你皇叔非但有反心,而且反跡昭彰。別的不說,只一條,戰事已了多時,調兵的符信勘合早就該上交封存,他卻一直死扣著不放,擁兵自重,為的是什麼?」
齊宏硬起了嗓門:「為的是對付王家!」
「王家?」喜荷一拂衣袖,把這說法如塵埃般掃去,「今日的王家不過苟延殘喘,就算當日鼎盛之時,比起如今你皇叔的權勢也不過小巫見大巫。軍務、朝政、人事,三分大權全被他一人捏在手裡。況且比起王家來,他連名分上的顧慮都沒有,想要黃袍加身簡直易如反掌。」
「母后未免危言聳聽,皇叔如果包藏禍心,豈會等到今日?」
「就算他不反,表面上容你親政,也不過把你當漢獻帝、晉惠帝,幕後牽線、予取予求罷了。」
「不,不會,皇叔不是這樣的人。」
「宏兒,你別犯傻,你才多大?從出生就待在這皇城的一角!你皇叔卻是十來歲就在韃靼人的軍營裡討生活,別個兒親王都是安享尊榮,他是打過滾來的。這些年厲行新法、改革吏制,他什麼樣的險峻人情沒有經過?刀尖上舔血的戰場、鬼蜮伎倆的官場,他都能履險如夷。這份精明強幹拿來騙你,還不跟玩一樣?」
齊宏終是被引發盛怒,捶案而起,「母后你別說了,兒臣不想聽!皇叔從未把兒臣視為漢獻、晉惠之流,皇叔說兒臣會是聖主明君,皇叔說他是周公、兒臣是成王,兒臣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