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荷向後靠住了繫有堆綾椅披的椅背,又拿腳上的絹紗金絲鞋踢了踢椅腿,陰陽怪氣道:「你、信、他。你憑什麼信他?」

齊宏緊捏著兩拳,鑿然有聲:「就憑皇叔從來也沒騙過朕!」

喜荷瘦得皮包骨的臉上兩顆黑眼珠向上瞪得直直的,她最終冷冷一笑,從袖內摸出樣物事撂去茶几的幾面。

原本昂然挺胸的齊宏一見此物,立即如遭雷殛:這物事,不是早該被他心上人的淚打溼、被她的手撫皺,每一個字都由她的舌尖刻上她心頭嗎?如何卻連封套也不曾拆,像條末路般死死咬合?不是皇叔親口承諾把它交給——齊宏的視野中浮起了白霧,淡卻了信封上的御筆朱字——金砂姐姐芳啟。

「死了,早死了,骨灰都不剩了,你還做夢呢吧!」喜荷的口吻已毫不似一個母親,滿懷著惡意的、刻薄的譏諷,「瞧見沒有?你皇叔動動嘴皮子,就把你耍得團團轉。他連欺君大罪也敢輕犯,還有什麼是不敢的?」

一片空濛中,齊宏的瞳仁褪了色,仿如死別中又一層死別。他用掌根抵住了眼皮,「皇叔為什麼要欺騙朕?皇叔他、他怎麼能欺騙朕?朕這麼信他,朕一直把他當成……,簡直把他當成是自個的……,他居然欺騙朕!」

喜荷是生死場裡拼出來的人,怎不懂人心的崎嶇?大恩如大仇。那最令人憤慨的背叛,就是那個你最信任、最崇敬的人對你的背叛。她自己,不就和那人早已是反恩為仇嗎?當下,她不動聲色地又改作一臉慈母的憐惜,注視著齊宏無力地一歪坐倒,而後她自己,則在他面前緩緩地起立。

「宏兒,你是母后身上掉下來的肉,這世上只有母后不會騙你、不會害你,你聽母后一句話,事情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這皇位本該是你皇叔的,他是嫡出,你父皇雖是長子,卻為庶出,‘嫡在而立庶’,於禮法不合。而當初為了皇儲之位,你父皇曾經害死你三叔的世子,之後又將他圈禁待死數年之久,你當你三叔心中會不存一點兒恨意?這些年,說句實在的,也的確是你三叔外固邊疆、內保國本,辛辛苦苦打完了天下,卻要讓別人坐享其成,他就那麼無怨無悔?退一萬步講,即便當真是咱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皇叔對天子的威榮毫無戀棧,但他有軍功、有政績,放眼滿朝的桓桓名將、矯矯虎臣,無一人不對他俯首帖耳。而你,你初出茅廬,一無所長,只要他在一天,朝臣們就會永遠當你是個跟在大人屁股後的乳臭小兒。你難道不想自己當家作主,難道想一輩子都活在另一個人的陰影下?‘為天子者,不但須仁服天下,更須威加四海。’如果沒記錯的話,這話是你皇叔教導你的吧?那麼還有什麼比拿下他,更能樹立一個天子的威嚴呢?」

喜荷從齊宏表情的微妙變動中看出了自己哄勸的效果,她耐心地保持著沉默。果然,久久的神魂繚亂後,齊宏的面孔開始恢復了血色,聲線雖微弱,卻已見鋒芒。

「可何必非出此下策?只要再等上幾個月,皇叔就會自動交兵交權的,就算母后有什麼不放心,到時候再、再……」到底是未能宣之於口,懊喪地頭一別,「不是保險得多嗎?再說,如果皇叔已經交兵交權,那又何苦、又何苦……唉!」

喜荷的嘴角有幾道水粉也遮不住的笑紋,她滿意極了。她見證了兒子的長大,由一個男孩變成男人。這過程並非如很多蠢人所說的那樣,通過和一個女人做生孩子那事,恰恰相反,是通過殺戮,殺戮他的父親,一切的父權。

喜荷非常欣喜,但卻徐緩地搖了搖頭,「你皇叔的口碑難道你不曉得?除了早兩年鎮撫司的幾樁冤案和那個臭——」差點兒脫口而出的「婊子」一詞被生生咬住,她清咳了一聲,「幾乎無可指摘,朝野上下無不膜拜敬畏,倘若他肯按時歸政,那就更成了天下的楷模。到時候你再動他,出師無名,不管成與不成,都落了道德的下風。只有名正言順,才能事諧心遂。」

齊宏想了再想,又軟弱地擺起手,「不、不,母后,朕不能這麼做。朕、朕不能這麼對皇叔,朕下不去手。」

這樣的表現,喜荷很熟悉,就像兒子小時候學習邁出第一步時的膽怯,她懂得他所需的只是一聲鼓勵而已。她邁開了自己的腳,一步、兩步,就走來几案的這一邊,「宏兒,母后理解你顧念親情,但你得知道,天子之所以是孤家、是寡人,就因為他只有國,沒有家。這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房的紫禁城,只住得下一個人,而那裝著全天下的龍椅,也永遠窄得只能容下一個屁股。」

齊宏只覺滿腦子噼啪亂響,一切都在被顛覆、被打碎,碎如一隻佈滿了裂紋的蛋殼。而接下來的一幕,似乎令他除了破殼之外,並無任何的出路。

母親站在離他半尺開外的地方,抬高手臂,摸到娥髻上的一支銀鎏金華釵,「宏兒,實話對你說吧,這件事兩個月前就已經開始秘密籌劃,眼下一切安排妥當,只等動手。你若不同意,那就去向你皇叔告發母后吧。」她拔下了釵子,把尖利的雙股釵頭對準了喉頭,「叔父還是母親,你只能選一個。」

驀然之間,外頭十錦格上的西洋自鳴鐘「噹噹噹當」高聲大撞,一共撞了六下。

陰陽五行有云:終數六,主陰,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