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沒有說話的東太后王氏此際將修長的脖子從真珠翠領里長探出,似一尾擎身直立的響尾蛇,「哦?借據在哪兒?」

「就在小人這裡!」守軍從懷裡拽出一張紙,直直地舉起在半空中。

王氏撥了撥鬢角的一支玉雕鏤丹鳳,耳下的金龍銜火墜跟著打了個滴溜,「寫借據的人是誰?」

守軍四方環視一下,再一次垂下了頭,「寫借據的人,就在這屋裡。」

紗屏後,王氏跟喜荷對了個眼神,口氣既緊張又期盼:「你不要怕,只管說,恕你無罪。」

「是。」該人放下了手,把手間的紙條搓弄著,「那人就是——」

「皇上!」已劍拔弩張的局勢因這突如其來的叫聲而得以暫緩片刻,所有人都調轉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攝政王齊奢。齊奢卻隻眼張張地盯視著御座上的齊宏,瞳仁裡,有些什麼在發亮,「皇上,行魘勝之術危害君王,此種欺君滅行,除了凌遲之外再沒有第二條懲罰,若非證據確鑿,不可輕言。」

齊宏直望而來,一下子淚就湧起。他記起了無數的怒風驟雨、大壑天險,亦記起叔父一次次為他的弓腰為梁、展臂作舟,記起他那雙又寬厚、又有力的大手,是怎樣在猝不及防的死亡面前把自身扔進去,把他搶出來;但他又即時記起,同樣是這雙手,掩埋了金砂的慘死。他知道金砂是母親處死的,但一個人怎麼去恨自己的母親呢?他只好恨母親指定的那個人,這個人一定有——必須有,可恨之處。譬如,奏摺堆裡,他永遠有不解的難題需要那人的提點;百官中央,當他指示什麼,臣工們卻總把臉對準那個人,得到了首肯,才會重新轉向他;獵場上,他要打犀牛、豹,任何比兔子大些的獵物,總要徵求那人的同意;校軍中,他被震嚇得心驚肉跳,那人卻面不改色地揮動一面繡有著金龍的旗幟,而那人麾下的萬馬奔騰,那些「萬壽無疆」,那些「山河永固」,不該屬於且只屬於自己嗎?

其實無須藉口,當我們覺得一樣事物太好,比方說權力時,就不會肯相信別人不想要。而即便我們碰上了不想要的人,也會覺得欠了他好大一屁股的債。還不起的債,最好的法子就是一筆勾銷。就似一隻雛雞欲破殼時,那就全不用挑,雞蛋裡滿滿的都是它自身蓬勃的骨頭。

齊宏吞嚥了淚水,移走了同齊奢對視的眼神,沉下了剛剛有些外鼓的喉結,用開始生出青青的小絨須的嘴巴說:「朕考慮過了,雖然犯在十惡,但為了避免輿論震動,將秘密逮捕此人,既不交部顯戮,也不連累其家人。」

喜荷、王氏、王正廷,他們都看出齊奢已明白自個掉入了陷阱,因為在那張幾乎從沒有感情外洩的面龐上,那還揪住龍椅上的人不肯放的深邃的雙眸裡,寫滿了更深邃的絕望。他們眼瞅著他擱落了瞼皮,唇角病態地牽抽了一下,「那就真是——天恩浩蕩了。」齊奢把頭緩慢地轉開,對準了證人,「說吧,那人是誰?」

守軍變得底氣十足,毫無猶疑地朗朗擲詞道:「就是王正廷王大人!」

滿室,一下子充滿了靜到了喧天的、寂厲的譁然。

許多副眼神,如算不清的算盤珠一樣噼裡啪啦地碰撞著,你望我、我望你……東太后王氏猛地挺起,髻頂的花蕊華勝簌簌亂顫,「你胡說!」

「太后,」其兄王正廷喝止,將齊奢上下一掃,毒惡地笑一聲,「事到如今也不用演戲了,撕破臉皮罷了。來人!來人!來人!!」他原地繞了一圈,又衝去門前大喊,「來人!來人吶!李林,尹德全!聾啦?!人呢?!」

隨著王正廷越來越歇斯底里的聲嘶力竭,每個人都露出了毛骨悚然的表情——除了齊奢,他磐然如造物主,冷淡地審視著這一切。在踏進這門之前的許久,他就已探知到門後醞釀的陰謀:先是齊宏稱病,而後由王正廷出頭汙衊他因不願還政而對少帝下蠱,在此被就地捉拿,秘而不宣地下獄,所有掌兵的親信被傳召入宮集體屠殺,下發早擬定好的聖旨公佈罪行,抄家幽禁,政壇大換血——完美無缺。可惜這批陰謀家們忽略了一點,不管是東黨西黨或帝黨,只要是人,就會變;而讓大多數人改變,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價錢。比如,一名皇史宬的守軍,再比如——

齊奢舉高了右手打個響指,這簡短的「啪嗒」一聲,就召喚來了王正廷撕破喉嚨也沒能召來的數十禁軍,個個持刀荷槍,將還在狂嘶不已的王大人摁倒、拿布塞住口齒。

王氏已嚇得淚流滿面,喜荷也戰慄不已,齊宏緊繃著身子張目四盼,好似在尋找著什麼依靠。他們弄不懂精心策劃的圈套是怎麼反過來變成絞索,套在了自個的脖子上。他們望著面前那擁有著非人精明的魔頭,一個個都感到了地獄裡的極度深寒。

可最感到寒冷的,其實正是這魔頭本尊。齊奢看著齊宏惶惶然的可憐相,就動了惻隱之心。他印象中,齊宏似乎還是個有著雙亮眼睛、甜酒窩,一口一個「皇叔」叫得起勁,經常會無意地扯住他衣袖,看摺子看累了就向他撒嬌偷懶的孩子。他看著這孩子一寸寸長起來,長到他肩、他的耳,齊上他眉頭,隨即就把一雙仍稚嫩的拳頭對準了他。當他在前夜親自秘審這今天上堂的證人,接過偽造的借據時,其上的筆跡連他自己都會認為是自己寫下的。而他懂這些字是怎麼來的,就是從他寫給齊宏的信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下來仿的。這伺機而動、動則封喉的詭譎,一樣是他的作風。所以把齊奢這老拳師傷入肺腑的,並非徒弟一雙小拳頭的力道,而是其花拳繡腿裡師出本門的、致命的毒辣。

齊宏瞧著叔父眼中的神色忽熱忽冷,突然就提步向自己走來。他下意識地攥住了龍椅的兩端,無路可退地退。椅後的屏風中一陣環佩叮鐺,搶出了風一樣的喜荷。她頭上的雙鳳翊龍簪翅須動搖,兩手發顫地緊攢住,「攝政王!難道你敢非禮犯上?」

瞳仁裡灌了鉛一般,齊奢沉沉地掃了喜荷兩下,退半步,「臣不敢。來呀。」

「有!」禁軍們整齊劃一,聲若洪鐘。

齊奢擘肌分理地一一吩咐:「王正廷謀害主上,喪心病狂,罪在不赦。尹德全你帶人,立將人犯押下待勘。」

「是!」

「這些作法的符咒能進到宮裡,自然有內應。為防這些人進一步為害御體安康,李林你帶人,即刻護送兩宮太后回宮,封鎖門禁,內不準出、外不準入,同時暫將皇上移往西苑,好生看守,一概人等不得打擾。若有一點兒閃失,唯你是問。」

「是!」

「剩下的,給我好好搜搜這乾清宮,每一寸都搜仔細嘍,看看還有什麼——」齊奢含沙射影地、冷冰冰地咬著牙,「裝神弄鬼的髒東西。」

「是!」

在東太后王氏一口一個「三哥」的哭聲中,兩個女人、一個少年,以及他們各自的近侍太監被全副武裝的侍衛們極禮貌地請出。餘者便窮狼餓虎地撲向了龍座、龍案、龍床……翻屜倒篋、破櫃開箱。

齊奢就手拉了把金漆龍椅坐下,陰著眼觀看所有,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了心頭:他的父親、他的兄長、他的子侄……他大半輩子都在被皇帝們輪番欺侮,這是他漂亮的復仇。再沒有皇帝能抄他齊奢的家,現在,是他齊奢,在抄皇帝的家。

他伸展開長長的兩腿,一上一下搭去到鋪著黃綾的御案上,接過內役跪奉的香茶,吹過後,輕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