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柄者之恚,真可畏諸。」

書籍盈架的房間,年輕利落的聲音。

緊隨著聲音,吳義的臉就自其手中的書本後探出,「喬老師,這話什麼意思?」

琉璃書燈後,喬運則雅意軒然地手攥書尺,瀟瀟往空中一劃,「曹操洞事深明,又有荀彧這般賢人相勸,但出於惱恨,終究仍是殺了華佗。這句‘執柄者之恚’,就是劉夢得這篇《華佗論》的題眼,意思是說:當權之人的憤怒實在可怕。」

吳義意味深長地一笑,「原來如此。但這‘真可畏諸’之後,便是‘亦可慎諸’,看來當權之人的憤怒常會不小心用錯了地方,從而自食苦果。老師,你說對嗎?」

「義兒!」書房之門忽被推開,吳染作色而入,「你才唸了幾天書,就敢在老師的面前大放厥詞?」

喬運則扭回身,目光跳一跳。他猜到父子間定有些隱情,遂識相告退:「吳公公回來了。今天時辰也不早了,那小人就先走一步。」

吳染虛留一聲:「喬老師一塊吃晚飯吧。」

「不叨擾了,再說小人夜裡還得輪值。」

「那我就不多留了,慢走。」

吳染親送幾步,就回頭掩住了屋門,一手指去吳義的鼻前,「什麼‘執柄者’、什麼‘恚’?怎地如此口無遮攔?」

吳義那張已格局初定的臉孔算得上端正,卻似一件有隱秘瑕疵的器具,總有些什麼不對——是眼睛,一雙太過年少、除了好勝心與冷酷什麼也沒有的眼睛。他就那樣不以為意地眨眨眼,「不過突然想到而已。王三老爺之所以設下這個局,不就為引發攝政王與西太后對彼此的恚怒嗎?怎樣,事情可成功了?」

吳染又去到門窗邊檢查一番,方走回原地,聲調壓很低低的:「倒是成了。鎮撫司的人今兒大早上帶著獵犬上門搜宮,下午,慈寧宮的趙勝就被發現慘死在值房。母后皇太后對你大大褒獎了一番。」

吳義「哈」一聲,從椅上躍起,「那可極好!因不曾拿到段氏的手書,兒子還惴惴了好一場。」

吳染急忙把手掌往下壓一壓,「王三老爺早說了,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於大局無礙。原只是擔心‘西面的’若仍有顧慮,就將這密信出示於她,激她與攝政王徹底反目。而今攝政王竟膽大妄為到私自處決西面身邊的人,有沒有這信,西面都不會再容他了。」

吳義也跟著捺下了聲音,卻捺不住兩眼裡射出的亮光,「說起王三老爺,果真足智多謀。兒子雖是一字不差照他的吩咐來辦,可也只是管中窺豹,始終不能參透全域性。這一招反間計到底是如何做成,爹爹你如今可以和盤托出了吧?」

吳染退後一步拉一把椅子坐下,悠悠舒了一口氣,「其實說白了就兩步,咱們父子倆負責嫁禍,另有一班人負責坐禍。王三老爺先令我偷出慈寧宮獨有的‘寧遠香’,把燻了香味的衣角與慈慶宮‘金壺寶’的菸灰一起交給你。再由你蒙面易聲去那紙紮鋪子露一手功夫,且行事當夜佩戴面具、改換聲音,好讓所有目擊者都認為兇手是一個身負武功而嗓音尖細之人,這樣嫌疑就直指趙勝。而在同一時間,王三老爺已派人收買了一位郎中,要他在指定的時間地點出現,把受傷的趙勝引走,當然,打傷趙勝的人也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旦趙勝到了那郎中家裡,郎中就給他灌下催眠藥,使之大睡不醒、與世隔絕,而後等待盤查時,卻反誣說自己是聽從趙勝的指使,為其施行遁術作掩護。這樣一來,就坐實了趙勝的嫌疑。」

「原來如此。」吳義恍然大悟地點了一點頭,又皺起了兩眉,「不過,兒子還有幾點不大明白。王三老爺命我在綁架現場同時留下‘寧遠香’的衣角與‘金壺寶’的菸灰,這兩樣東西都十分不起眼,如何保證一定會被發現?萬一單隻發現一樣,難道不會露出破綻?即便兩樣都被發現,那麼慈慶、慈寧二宮也就都在嫌犯之列,又怎知攝政王最後會認定慈寧宮?」

「你大概不瞭解攝政王和他的鎮撫司,這世上,鼻子最靈的是狗,眼睛最尖的就是攝政王和他那幫探子,沒什麼能逃得過他們的眼睛。這樣過於精明的眼睛絕不會相信別人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實,只會相信自己發現的。若一切過於簡單明瞭,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只有先叫他們懷疑過咱們,咱們才能洗清嫌疑。這正是王三老爺的高明之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每一步都在掌握之中。」

「看來只要聽王三老爺的,扳倒攝政王就指日可待。」

「那是自然。不過為父的警告你,以後說話行事務必謹小慎微。爹本不願你接這樁差使,誰叫你風頭大,天天地打架、鬧人命官司,傳到王三老爺的耳朵裡,親自寫信給太后派你去燕郊?上頭都交待下來了,爹是個為奴之身,能說個‘不’嗎?爹跟你講過多少遍,你親生父親是怎麼死的?本來你的真正身份就是個天大的暗雷,且如今又背上了這件案子。你都不知道這兩天爹是怎麼過來的,心時時刻刻都提在嗓子眼兒,生怕聽——」

「行了行了,又是那一套。」吳義笑著挖了挖耳朵,似乎這些靈巧的手指只是用來做一些孩子氣的事,而非用於殘暴與酷刑,「爹不用成天大驚小怪,兒子才也並沒同喬老師說什麼,再說喬老師不也因開罪了攝政王才落到今天這地步?既是攝政王的敵人,就是咱們的朋友。」

吳染被激起一肚子亂火,下重手往書桌上一拍,「朋友?哼,怎麼你以為我們能‘背叛’敵人、‘出賣’敵人嗎?你給我記住了,不管跟誰都不能多說一個字,哪怕是喬老師。」

見養父動了大怒,吳義才嚴肅了神氣,弓身答道:「兒子記下了,爹放心吧。」然而,那雪亮的眼神很快又回到他眼中,既率真又無情,「不過爹,那姓段的確是個奇女子。王三老爺之前再三叮嚀說絕不可沾她的身子,那自是為了假扮內監的緣故,又說為了怕有損攝政王對她的憐惜之情,所以也絕不可傷及她臉面,只能在她手上做些無傷大雅的文章。便是這樣,兒子所用的也是道上稱之為‘虎牙鉗’的傢伙,我曾親眼見過洪老拳師拿它來處置背逆師門的師兄,就連會家子也當不得,什麼都招認了,那樣一個弱質女流卻從頭到尾沒有松一點兒口,居然是水做的身子、鐵打的骨頭!攝政王,呵,還有喬老師的眼光,都當真不差。」

「還說,」吳染狠剮了養子一眼,「以後這個‘段’字提都不許提。爹知道你人大心也大了,這個年歲,跟著你那幫師兄弟去窯子裡見識見識也使得,只別把什麼姑娘雜七雜八的物件都往家帶,回頭叫你娘瞧見又有的叨叨。」說著,從袖內順出條四角繡花的羅帕往前一丟。

吳染捏過帕子在手中團幾團,臉騰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