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喜荷沒想到的是,齊奢相當痛快,當日傍晚就來到了慈寧宮。
他踏入宮門的一刻,暴雨忽歇,一輪殘日撥開了烏雲,射出萬丈晴光來。
只隔著一樘珠簾,喜荷將齊奢看得一清二楚。他頭戴碧璽金冠,身著大呢蟒褂,金鈕璀璨,玉帶雪清,愈顯得氣雄而神秀。這簡直令喜荷難以置信,即便在她對他如此生氣的時候,這男人在她眼裡依然英俊無比,然而這也只有叫她加倍生他的氣。
但她的面容卻看不出一絲絲走樣,只是官方的、和悅的,「攝政王別來無恙?」
齊奢的態貌同樣謙恭有加,「仰賴太后的洪福,臣一切好。」
「今日傳召,原是有一件事要請問王爺。」
「太后有所垂詢,臣當知無不言。」
喜荷先朝左右一睇,「給攝政王搬把椅子,然後你們就都退吧。」
宮人散去,宮殿就愈顯得幽謐。在串串珍珠織就的廣簾後,喜荷的嗓音恰如珍珠般平滑而飽滿:「今日早晨,王爺遣鎮撫司前來搜宮,午後,我慈寧宮的管事牌子趙勝就遭人毒手,不知王爺對此有何看法?」
齊奢在黃緞套椅上端坐,表情是一以貫之的平平無奇,「此事臣亦剛剛得知,深感驚恐不安。本因有一名犯人潛逃入宮,臣才一早遣鎮撫司搜查,誰知竟叫賊子漏網,在宮中犯下此等駭行。請太后再寬限半日,今夜,鎮撫司定將這賊子捉拿歸案。」
喜荷從鼻子裡笑一聲,笑聲閃爍著清冷的光澤,「是賊,還是賊喊捉賊,王爺胸中有數。趙勝不過是區區奴才,萬無資格與王爺為敵,王爺何用勞心費力,必除之而後快?」
齊奢也笑了一笑,長達數年的時光,他總是逃避著喜荷逼人的目光,但此刻他卻雙目高抬,直直迎向那躲在幕後的眼睛,「既然太后開門見山,臣也有一事要向太后請教。段氏一介民女,葑菲下材,太后豈肯紆尊降貴,加以荼毒?」
一默後,似有什麼撼動了喜荷,她卻並未形諸顏色,「眼看就是清明祭陵,王爺卻在此重要時節忽然拋開國事漏夜離京,其間的內幕我只是略有風聞,至於詳情卻一概不知。王爺既無證據,便如此信口雌黃,是否有失大體?」
假如說齊奢還略存有一丁點兒疑慮的話,至此,業已全部消除。
「此事事發突然,除了臣的近身侍從與鎮撫司密探外,無一人知曉。太后身處深宮,竟在一夜間就能‘略有風聞’,實在令人浮想聯翩。」
從目睹趙勝的屍體起就一直卡在喜荷喉間的炭塊「啪」地裂開了,有火苗騰出,就在這一剎那,她洞若觀火,許多事猛然連成了一片。但暫時,她什麼也不願說,只願聽他怎麼說。
他說:「不過太后切勿誤會,臣並無膽量,亦無打算指兇問罪,只是有些私底下的話要當面向太后陳情。太后與臣相識算來已十載有五,從被冷落的賢妃、被軟禁的廢王,到以天下養的皇太后、位極人臣的攝政王,其間種種的艱辛苦楚不足為外人道也。而今四海清平,且不久後,皇上亦將親裁庶務、躬理萬機,臣這些年代攝國事不過是免力而赴,終於能卸卻一肩重擔,實在是大感輕鬆,只一心唯吾皇之命是從,絕不敢有恃功而驕、蔑禮不臣之念。只是臣年復一年忙碌慣了,他日無所事事,不免失落,唯一可告慰之處,就是想到還有位紅顏知己能陪伴在身邊吟風弄月、蒔花養魚,臣也就可安心地退居藩邸、歸還大政。」
如每一次接見外臣一樣,喜荷的妝面厚重結實,塗滿了水粉的臉面甫因這番話的前半段閃出一絲微不可見的溫情,猩紅的唇就因後半段而劃出一道嘲弄的冷弧,「好一番‘謙敬’之言!這是居功呢,還是要挾?攝政王的意思難道是說,倘若那段氏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打算拒不還政?」
齊奢垂低了眼瞼,盯住自個袍襟上立臥三江的蟒水,「太后無須大動肝火,相反,該當慶幸才是。段氏此次雖橫遭刑虐,所幸性命無傷。可惜太后宮中的管事牌子趙勝雖身在守衛森嚴的慈寧宮,又值煌煌正午,居然毫無聲息便為人所害,且手段慘絕人寰。想趙勝所在,不過離太后只一牆之隔,真叫臣不敢細思。比起此等要事,拒不還政都還是小事一樁。在臣看來,無論何時都應以太后的安危為上。不過請太后放心,臣說過,今夜一定擒住那兇徒,絕不令慘劇重演。」
這是下不為例的警告,是明目張膽的恫嚇,但齊奢自覺已剋制得不像樣了。假如元兇不是喜荷,他根本不會廢這麼一篇話,而是直接執行公平的復仇。因為每每想到青田所遭受的一切,他就憤怒得直髮瘋。
而他的這一番言辭無疑也引燃了喜荷的憤怒——怒極無言,因而就出現了久久的緘默。緘默已長到了令人髮指,才在一個略帶嘶啞的女聲下終止。
「姐夫,」喜荷的雙唇分分合合,瞪直的兩眼幾欲刺透虛無,「正如你所說,你我交情匪淺。在你看來,喜荷一定毒如蛇蠍,其實,蛇蠍也不及我。你只知道你的妻子、你的孩子死在我手上,可你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死在我手上的還有一個人——一個男人。呵,你頂好坐穩些,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會讓你從椅子上跳起來。」
喜荷笑了,笑容幽深得即使拋進去一整塊巨巖也不會聽到一絲迴響,「還要從那一夜說起。那一夜,先帝將那件染了天花的百衲衣拿給我時,對我說:‘把這個給你姐姐、給老三的王妃送去,一旦我得登大寶,就立你為皇后,立咱們的宏兒為太子。’可後來穿上皇后的翟衣的,卻是王家的女兒。‘為了顧全大局,’先帝和我解釋,‘以後總是要立宏兒為太子的。’可我催了又催、等了又等,等到我的耐心都磨得光禿禿的,卻等來了那個狐媚子淑妃。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說皇上要封她的小雜種做太子。我當面質問先帝,要他給我一個說法,先帝是這麼回答我的:‘淑妃懷的也不一定是男孩兒。’嘶——,先帝答錯了,大錯特錯。他走後,我在自己的宮裡來來回回走了整整一夜、想了整整一夜。你猜我在想什麼?我在想你,姐夫,我在想你。我在想一個在皇位之爭中一敗塗地的皇子,一個被圈禁在累累高牆後、直至老死的失敗者。我對自己說,我欠這個人兩條命,這兩條命是為了讓我和我兒子坐上皇后和太子的寶座,不是為了讓我當一個不痛不癢的‘賢妃’,每日在坤寧宮外跪拜王家高貴的大小姐,讓我兒子當一個不痛不癢的‘瑞王’、‘豫王’,或隨便什麼,將來去跪一個下賤狐媚子的雜種。甚至我兒子假如有一絲一毫的不樂意,那小雜種就會把他也關進一道高牆裡,直關到老死。就是這樣想著你,姐夫,我才下定了決心。世間萬事,最大的事就是決心,剩下的全是小事,小到只有一盒小小的硃砂粉和一盒小小的催情香。所有人都知道,先帝最少不了的東西是道士進獻的丹藥,最少不了的人是淑妃,那麼用藥過量死在淑妃身上,不過是‘善泳者溺於水’,沒有人懷疑。淑妃和她肚子裡那個一起被王皇后下令生殉,我的宏兒繼位。就這樣,一共三個,你的妻子、你的兒子,還有你的兄長,全是我乾的,一共三個。可這三個人,也同樣是我的親姐姐、我的親侄兒、我詹喜荷自個的親夫君!」
喜荷的嗓音喑啞而刺耳,猶如尖利的指甲在牆壁上刮擦,直刮到斷折,留下斑斑的血痕。「大概是投胎的時候,閻王爺拿了顆石頭塞進我胸口,我的心硬得不得了,宮廷朝堂,明爭暗鬥,天塌下來也不會哼一聲。可是,我這石頭做的心,一看到你呀,就又軟、又疼,疼得我直想在地下打滾。姐夫,我嫉妒,我嫉妒那女人。天朝上國之母,尊榮無以復加,卻嫉妒一個萬人唾棄、天下賤之的妓女。一想到我只有偶爾在白天隔著層層的黃幔望你幾眼,她卻每一個長夜都和你睡在同一條被鋪;我背過人輾轉反側、以淚洗面,她卻在人前飛揚跋扈、玉笑珠香;我縱使橫身祭臺、搖尾乞憐,你也不見得稍假辭色,卻肯為了她上天入地、不離不棄;一想到你對我有多絕情,或對她有多深情,我就嫉妒得不能吃、不能睡。一碰到嘴,佳餚就會變作痛苦,一挨著身,龍床就會變作痛苦,這麼多年,我只是一堆活生生的痛苦。可我寧願日日夜夜煎熬忍耐,也不曾動過你那女人一下,別忘了,我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毒婦,我不是不敢,只是不忍,我不忍心讓你痛失所愛,讓你活得跟我一樣。但我換來的是什麼?為一樁莫須有之事,你居然威脅要殺我?殺了我,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對付宏兒呢,嗯?有你這樣一位翻臉不認人的好叔父,我的宏兒怎麼能沒有母親的保護?姐夫,這一次,你真的過分了。就是把這顆石頭心砸個粉碎,我也不許你傷害我的宏兒,不許你存有哪怕一絲絲、傷害他的可能。」
縷縷的珠淚決堤衝下,衝去了喜荷面上的宮粉,露出本來面目。她極狠地、又極輕地說:「姐夫,你這狠心短命的,打今兒起,詹喜荷跟你的十年恩情,恩——斷——情——絕。」
重重的簾前是一塊空落落的金磚地,地上一張黃緞椅,坐在椅上的聽者,自始至終只是一抹斜掃進殿內的、昏黃的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