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燕郊綿綿往復,京中也垂落了重重鉛雲。
拂曉時分,紫禁城浮出了一點一點的燈火,六宮啟門。仍是透黑的天色中,慈寧宮穿過了一條匆匆的人影,正自悶頭向前,冷不丁橫來一聲——「師父,你回來啦!」
趙勝抬起臉,向全福點了個頭。
全福下階而迎,一面問候:「師父,你生病了?昨兒沒你在,太后娘娘一整天都不如意,發了好幾次脾氣,今天這會子還沒起,想是又犯了肝氣了。師父你什麼病,好全了嗎?呦,師父你頭上這是什麼?」一挨近,這才瞧見對方壓得低低的帽簷下露著好大一塊的白皮膏藥。
趙勝搪開了徒弟,伸手摸著那膏藥嘆說:「真夠背晦!前天夜裡我在應天會館吃完飯回家,都到了衚衕口了,被幾個過路的醉漢給折翻了轎子。我一時壓不住火打起來,結果捱了一磚頭。」
「什麼,竟叫師父你也吃了虧嗎?」全福的臉上頓生驚訝,「何方高手?」
「狗屁高手,全是些三腳貓。就為了這樣,我才不曾提防,讓人給陰了一下。」
「那些人呢?抓來下獄便是。」
「更深夜靜,連樣子都沒怎麼瞧清,過路人也沒一個,沒法子指認,哪裡抓去?」
「太可氣了!」全福晃著腦袋揮動起拳頭,「那麼傷得如何?可嚴重嗎?」
幾名小監迎頭過來,一起向趙勝請安,趙勝隨隨便便地向他們擺了一下手,「說起來也怪沒面子的,當場雖見了血,頭腦倒還清爽,正好遇著我們那兒鶴年醫館的一位莊大夫,就住在醫館隔壁,我便隨他去料理傷口。怎知才進門喝了兩口茶,頭就疼得耐不住了,以至於昏倒在人家家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清晨。我待要入宮,無奈仍頭暈得當不得,莊大夫就叫大劉替我向宮裡告了病假,又煎了一劑藥讓我喝了睡下,這一睡又是整整一天。到了昨兒晚上,我才終於能起床,頭疼惡嘔也好得多了。莊大夫又叫人做了一桌進補的餐飯招待我吃過,留我觀察了一個來時辰,確定再沒有隱症復發,這才親把我送回家中,我到家都已是夜裡亥時了。」
「有驚無險,有驚無險。總歸師父你是個有運的人,就是走背字兒也有貴人相助。要沒這莊大夫,一時耽擱了傷情,那可就難說了。我不是危言聳聽,以前我四嬸的獨生兒子同一個城裡人起了爭執,只不過被那人拿刀把子在腦門上拸了一下,就被打成了傻子。」
「你這話倒不虛,我改日回去一定得備齊財帛好好謝謝這位莊大夫。人這腦瓜子可金貴著呢,就是師父我年輕當拳師的時候——」
「趙公公,趙公公!」後頭追上來一位太監,遠遠地就急聲道,「外頭來了一位鎮撫司的大人,請您出去看看。」
趙勝是慈寧宮的管事牌子,遇事自該出面。這便剪斷了談鋒,回身往外走。
宮門外,就見一黑衣番役垂手肅立,「趙公公有禮,在下奉鎮撫司都指揮使唐大人之命緝拿要犯,但須入宮搜查一番。」
趙勝一聽,勃然變臉,「放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聖母皇太后就在裡頭,你竟敢張口閉口的‘要犯’、‘搜查’?」
黑衣番役顯得愈發恭敬了起來,「公公誤會,因有一名江洋大盜潛入宮城,情形險惡,恐危及後宮女眷,故爾咱們才緊急搜宮。並不是鎮撫司敢擅闖慈寧宮,此舉也是為保護兩宮太后的周全,慈慶宮就正在接受搜檢。」
趙勝「嘖嘖」了兩聲,「那你先等等看,待我進去通報一聲再說。」
鎮撫司搜宮的請求傳進內殿時,西太后喜荷還未起身,太監不便入內,玉茗便打了簾子出來問話。一見趙勝,先「咦」的一下,「你這是什麼病?」
趙勝略帶尷尬地做了個不值一提的手勢,「有空再說。你向主子稟告一聲,我猜,是不是東邊有什麼把柄叫三王爺抓著了,得入宮取證,卻又不好做得太過明顯,只能編出這麼個話頭,捎帶上咱們?
玉茗拿一指在他額上虛虛一點,「你是和人打架了吧?」
「噓,」趙勝跺了跺腳,「別讓主子曉得。」
玉茗笑起來,擰身就進去了。
殿內錦幕半垂,喜荷病病歪歪地坐在被中,湊著床案低頭翻算著幾張骨牌。
待玉茗這般這般地說完,她手中的牌面正好是左邊一張長三、中間三六、右邊三長,湊成了一副「鐵鏈鎖孤舟」。她望著這隱而不露的牌象,面露疑慮,「搜宮?」
「是,說不敢驚擾太后,只叫幾隻細犬在各殿搜嗅一下,怕是有盜賊潛藏。」玉茗貼過臉來,放低了聲音,把適才趙勝的揣測細說一遍。
喜荷嘆一聲:「既是三爺的人,就叫他們進來吧。趙勝回來了不是?叫他去盯著。」她把幾張牌又重新推亂,以一種毫無悲歡的姿態指一指殿角的青鶴頂爐,「再多撒些‘寧遠香’進去,我受不得鬧騰,叫他們搜完就快走。」
此時,慈慶宮已是中門大開。好幾個鎮撫司番役牽著獵犬,犬隻四處嗅聞一遍後,單靜靜地耷拉著舌頭呼哧呼哧喘。其中一名番役上前來對管事太監吳染點了點頭,「並未發現異常情況。打擾之處,就請公公代咱們向母后皇太后賠罪。」
「好說,大家也是恪盡職守,辛苦了。」吳染含笑送客,進入寢殿,悄附去東太后王氏的耳旁,「主子,外頭走啦。」
王氏一身掐金滿繡的鳳衣,兩眼也有爍爍的華彩,「好啊,走了就好。你今兒當完值就出宮家去吧,賞你一天的假,該慰勞的人慰勞兩句,這次乾得很好,三月會試,叫他等著看進士榜吧。」
吳染一眉頭的愁思一掃而空,大喜而拜,「是,奴才多謝主子恩典!」
濛濛的天際,臉上、手上有一點一點的涼,是雨星子飄落了。
這一邊,趙勝也奉命將一行鎮撫司番役讓進了慈寧宮大門,「你們請吧,只快著些,免得驚動了太后。」